少将军捡到我的遗书后_诉盏【完结】(117)

  第二篇正是发了高烧,记忆重置,次日在灵堂上,全场哭丧,唯有她眼神空洞,一滴泪也没有。表现冷淡,也就有了一些关于她的不妙传闻。但又说她印象模糊,应该还是能回忆起一星半点,不像现在完全没有记忆,只有潜意识里的熟悉感。

  第三篇是她十二岁,虽然那时候她没有深入理解这个穿越机制,但已经隐隐感觉到了。而且她对周围的人产生了感情,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遭遇记忆重启。或许越雨自身也清楚她不是个会和别人说这些事的人,否则也不会写日记了。

  可惜这个日记还没写多少就被埋起来了。想来当时应该也是重置完记忆,她无意探究所谓的“越大小姐”的隐私,这本书又是随意放置的闲物,便由着越燃当做无用之物来垫酒了。

  捋清这个时间线,越燃那里关键时间点的颗粒度便能对上了。第一次六岁,越雨本想给越燃换个新的,但刚“穿”来的她不知越燃那个破烂的马球有何作用,当废弃物丢了;第二次十二岁,相约埋酒时,越雨又是新“穿”过来的状态,不明不白地跟着他一起埋酒,第三次就是十八岁,她在晴溪坪被系统救了一回,头部受创醒后就忘了过往。

  每隔六年的时间差。

  难怪楚檐声说,前年初见时越雨只有近五年的记忆。

  越雨伸手摩挲过书页,眼眶却仿佛被笔墨刺了一下,微微生涩发麻,但达不到痛觉的效果。

  她蓦地将封面合上。

  对于曾经的越雨来说,六岁是在最难过的时候,记忆重置让她逃避般忘记这件伤痛的事,连同最爱她的母亲也记不起来。越雨不是没有尝试回忆过,可贺含绮的音容笑貌,无一例外,在她脑海里都是一片空白。

  这就等同于每当越雨准备接受这个世界时,便要失去对这个世界的记忆,这对她来说,不亚于刚开始就经历结束。

  树影斑驳,杏蕊轻摇,落下三两瓣。湿土上,杏花染上尘泥,缠成一块。

  连落花也是被土壤接纳的。

  可此时,越雨站在这片土地上,却没有实感,仿佛是一个不被容纳的外来个体。

  杏花还在簌簌往下坠,越雨弯下腰,指尖将将触及那半片杏花,手腕却被人轻轻按住。

  眼前一双玄色靴底碾过泥壤,袍摆垂落,云纹扫过泥壤,洇出一道薄痕,衣袍上还落了几点粉白,少年却浑然不觉,从袖口递出一张干净的帕子。

  他并未起身,只垂眸看着她快要挨到地面的手,纤细的指上还残留着泥屑,“是我动作太慢了么,怎么还是让越小姐的手沾了泥星?”

  越雨睫羽微垂,指尖被帕子温柔裹住时,她终于抬起眼,双眸干涩到不得不眨了下眼帘。

  目光相触的一刻,眼眶像被风沙刮过,浮起一丝酸疼。

  “裴郁逍。”她嗫嚅着,声音很轻:“我很难过,但好像哭不出来,怎么办?”

  裴郁逍的动作骤然凝住,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紧。

  第78章

  “我很难过, 但好像哭不出来。”

  泥是在挖酒时便沾上的,然而他那句话全然将责任算在自己头上,语气温柔得有点过分, 越雨只觉鼻尖微微发酸, 委屈的话便这么脱口而出。

  躺椅宽敞, 越雨蜷着身子,眼尾泛红,下颌低垂,单薄的肩稍稍绷着。裴郁逍沉吟了会,继续为她擦拭泥渍,“那就不哭了。”

  越雨晃了晃神。

  “不要为难自己。”

  他的声音轻如风拂杏蕊,却让越雨那阵无声无息的难过更沉了点。

  裴郁逍的动作缓了点, 比起为她拭去泥泞,更像是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指关节, “还记得滟鸣山上我问你, 为什么不是把这一刻变成每一刻吗?”

  越雨点了下头,看他的那双眼似隔了一缕晨雾,裹着迷茫与困惑, 以往她定会飞快抽开手,再被裴郁逍恬不知耻地拽回来, 如今彼此都忽略了这些细节。

  比起她卸下心防愿意开口述说这一转变带来的惊喜,裴郁逍更多的是怜惜和心疼她。

  “这一刻难以落泪, 但说不准未来某一刻眼泪就会夺眶而出,可我不希望越小姐此时的难过贯穿始终, 也不愿看见你被击溃。”裴郁逍道。

  越雨神色很安静,看上去与寻常无异,“其实不算击溃, 我只是对一些事还留有阴影。”

  她想揭开这层阴影去窥探真实的模样,却只能站在外围无能为力,如同之前晴溪坪事件后,众人知她不喜钗子,可她连缘由都不知为什么,只是潜意识里不喜。后面经历那场噩梦的回忆,她才知是因为她用银钗刺伤人。即便她不记得被染红的钗子,肢体和情绪也不接纳这样物品。

  “有阴影也很好,这才算完整。”

  裴郁逍的眸光很亮,映照着她颓丧的模样。

  越雨眨了下眸:“那你呢,活得这般轻松自在,无牵无挂,是因为一路铭记着阴影吗?”

  越雨会这么问情有可原,同在滟鸣山上,当时她几欲问出口关于裴郁逍的事情,可时间不对,她不该过问私事,如今却一时脑热,就这般自然顺嘴地问了出来。

  越雨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裴郁逍将她的脸色尽收眼底,看她的目光愈发深邃:“谁说我了无牵挂?”

  这目光似幻化成了漩涡,令越雨不由自主地陷进其中,可须臾之间,这道浅涡便静了下来,连带着他的声线都有几分悠远:

  “父亲去世时,我年纪还小,对他的印象不深,娘也不忍让我见他最后一面。由于百般不解,我才会选择从军。其实我不喜练武后的一身汗味,也不喜费劲才能拉开的重弓,更不喜分不清敌我的血腥味,直到我踏上截雪沟。那是西北动荡最乱的一年,食不饱腹,民不聊生,我亲历截雪沟的极端环境,在那一刹那,忽然体会到了父亲所走之路的不易,但我仍旧无法肯定他的做法。”

  裴郁逍乌睫微垂,手上动作顿了顿。

  “后来又尝到了败仗的滋味,那位故友和其他战友都没有回来。太多人,太沉了……我带不走数十个人的尸首。背着卫筵走了一路,还是没撑到屯营。等大军驰援时,他们早已被黄沙淹没,傲骨被摧得粉碎。”

  越雨听过卫筵的故事。

  他是霜阙军中一位屡战屡胜的指挥使,出身名门,一路升迁顺畅,实权在手,战时直接向主将传递军情,时常负责刺探情报、突袭截杀的任务。那支战无不胜的小队在执行任务途中堪称全军覆没,如裴郁逍所说傲骨尽被摧折。

  在大战前夕被覆灭了一支数十人的军队,战争一触即发,没有时间哀悼,就要重新站上沙场。作为唯一存活的人,裴郁逍的心情定不好受,他当时才十五岁,又是怎么熬到回到营地的呢?

  越雨又想到石板街上裴郁逍与牧雷较劲的场面,当时还以为是为了游戏,如今一想恐怕是代表不同的立场。

  见到他唇角自嘲的弧度,越雨的胸口闷得发疼。

  他的声音略沉:“也许这才叫骄兵自败,自以为能够以少胜多 ,殊不知是狼入虎口。”

  裴大将军决策出错,我军伤亡惨重,无法全身而退,战至最后,自刎谢罪,众人对这场战事的评价是他拥兵自重,骄兵必败。好似整场战役的成败都系于他一人身上,目光汇集于他,没有人再去探究前因后果。但眼前裴郁逍却说和卫筵经历的才算尝到了骄兵必败的代价。

  越雨隐隐觉得裴大将军截雪沟一战事有蹊跷。

  越雨被他的话引入了思考的境地,本就不善于安慰人,当下更是不知所措地吐出大众的话:“兵家胜败乃寻常之事,往往信息差就是逆转局面的重要因素。”

  蹩脚的安慰话术,倒还不如不说。

  越雨有点懊悔,话在口中滞涩,却在望见他仍是扬唇笑对时,喉间的堵塞果然泄出一道口:“我想你经历了许多烽烟战火和生离死别,我没办法和你说你以平常心面对,这本就不寻常。你已经尽力做得很好。”

  裴郁逍的眼尾弯了弯,眸底的阴霾似散了点,恍惚间越雨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依旧蹲在越雨身前,单膝压低,袍摆几乎要陷入泥壤中,二人的距离不知不觉近了一寸,“是啊,只有寻常才是这世间最常见的,也最难得。”

  越雨迟滞地低下眸。

  “万事顺遂至多是在祝愿中存在,很少有人会一帆风顺,寻常人生灭无常,最常见的是磨难波折,我们要允许自己和寻常人一样,接受一切皆会发生,包括足以摧垮我们的事情。”

  越雨从来都是将自己和寻常人隔开,不是因为高人一等,而是觉得她不及寻常人。许多人能做的事能吃的东西,她都要避讳,不是看得淡,是因为做不了。可他却说允许自己和寻常人一样,话里行间完全没有对她近乎无病呻吟的不耐,推翻了她一直以来的想法。

  言语有点绕,越雨反应了会:“你不是才说不愿看见我被击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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