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郁逍温声道:“事情若来,自是无法避免的,我说不愿,仅仅是我的希冀。”
不是寻常套路里的甜蜜情话和保证,而是切合实际。
越雨张了张口:“少将军还真是豁达。”
看来她的反向安慰多余了。
“越小姐谬赞,我只是不擅长在人前表露,不代表容易看得开。我见过许多人的苦难,本不想以他人的苦难来开解你。只是方才也不知怎的,想着说些什么来转移你的思绪,就嘴笨扯了些胡话。”裴郁逍说到最后,声音低了点。
不能直白显露于人前,说的是他自己,更是越雨,就连说话都在小心翼翼为她着想,让越雨意识到却丝毫没有被看穿的窘迫。
越雨淡淡道:“少将军这叫嘴笨的话,那我就是不会说话了。”
“越小姐的话对我而言受益匪浅,只是不知我的话有没有安抚到你——”裴郁逍勾了下唇,“若你因此感动落泪,我会很荣幸。”
按他的说法推理,他不是不希望她落泪吗?
越雨此刻却不想问这个矛盾的问题。
“你会因为什么事落泪吗?”
越雨一问出口,理智便在脑后追了上来,直逼得她不禁蜷了下指,僵硬的指节连同隔着帕子的另一只手都能感受到。
裴郁逍依旧挂着笑,“不清楚,但要是听见越小姐说喜欢我,我想我会哭成泪人。”
他笑音轻佻,可越雨望过去时,那双眼底只余一片认真。
自从摊牌后他连装都懒得装了,情绪外露就罢了,话也露骨。
越雨眼睫颤了又颤,避开他的视线,“这算什么。”
裴郁逍看着她:“这是热泪盈眶,喜极而泣。”
越雨蹙了下眉:“你这才叫胡扯。”
越雨坐在躺椅上,要比他蹲着要高出一点,然而被他自下而上地仰视时有种说不出来的微妙感。
“那越小姐这算不算是小雨转晴?”
越雨望了一眼地面,平地上还有一点湿痕,花瓣上的水露未干,“今天的雨早就停了。”
像是看出她会答非所问,裴郁逍懒懒道:“我是说杏花雨。”
周围不知何时降了许多花瓣,就连裴郁逍的肩头都盛着一两朵开得娇艳的杏花。风凝滞下来,树梢不再动摇,他的声音在空中飘来,更为清晰。
“杏花都停止哭泣了,那你呢?”他定定望向她,嗓音渐缓,“小雨有没有转晴?”
越雨的目光从他肩头趴伏的杏花上移,那双澄净的眼眸如同花上的凝露,惊艳动人。
带着一股蛊惑的意味,将人置身于他语中所设情境,仿佛浑身淋过一场杏花雨,雨后的艳阳将藏匿深处的不安晒干。
越雨睫羽微颤,定睛一看,暮色倾颓,太阳沉入檐角,压根没有艳阳。
她又怎会升起艳阳在眼前的想法呢?
越雨别开眼:“我可没哭。”
覆在手上的温度终于离开,裴郁逍道:“越小姐既然无碍,那便察看一下擦干净没有。”
越雨两只手放在膝上,十指被人精心拭过,不见一点污泥,连带着那抹湿润黏稠的触感也消褪。
越雨一惊——
他是什么时候做完这些的?
她正纳闷着,眼前倏地晃过一道亮光。
他变戏法般将手中帕子一展,上面赫然呈现一块玛瑙石玉佩。
墨绿色低调沉敛,天然与雕琢相融,使得透光处更显润泽,浓淡相宜,同心圆平安扣纹下悬着一枚略小的圆环,玉质看起来极佳。再往下,是浅绿色的穗子。
裴郁逍向她解释:“是用皇上先前所赠的玛瑙打制而成,一直没有机会赠你。”
越雨问:“你今日特意带在身上的?怎么还拿这块脏了的手帕包着……”
“这种时候不必在意这些细节。”
越雨:“……”
“骗你的,玉佩是我一直揣在身上的,帕子是另一块。”
越雨一时间不懂怎么拒绝,话到唇齿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
他的声音又传了过来:“玉佩与越小姐今日这身合衬,不佩上去吗?”
越雨穿的是风信紫春衫,横看竖看都不搭,她的眉睫却一松,蜷紧的手指也探了过去,只是没触到玉佩,那块玉佩便来到了她腰间。
越雨微微一愣。
她似乎在潜移默化地受到他影响,逐渐习惯了他的服侍,也习惯了向他敞开。
这不是个好习惯,但她却越来越难抗拒。
越雨后撤了下,“我自己来。”
裴郁逍没有进一步动作,而是将玉佩置于她掌心,随即起身。
身前传来一句飞快的话音:“裴郁逍,谢谢你。”
越雨对他向来不吝于表达感谢,说出来比其他语句要顺畅。
但这次与先前都有点不同。
越雨系好玉佩,同样站起身。
刚一起身,面前那层阴影便笼罩下来,肩颈被一双手环住,越雨始料未及,足下微软,小腿挨到椅边,堪堪站定。
裴郁逍抱住了她。
他比越雨高一个头,身子却弓得低,下颌轻轻贴着她的肩头。距离骤减,越雨仰着头,正好靠在他的颈窝。
这是一个毫无杂念的拥抱。
越雨一动也不动,感觉到那只有力的手臂拢着她的肩拉近自己,稳住了她的身形。
同样不敢动的还有绿迢、青遥、小竺。
三人默契转身,低头看地板。
拥抱的力道极轻,时间不长,似乎只是花降下的时长。发上的手缓缓揉了揉,离开前,长指从发根滑下。
裴郁逍松开她,退了半步,散漫开口:“蹲久了,腿麻。”
他对这个拥抱的解释仅仅只有几个字,越雨却觉得鼻头那阵酸意更重了点,她莫名想到了最初令她难过的命题明明是遗忘,可眼前这个人……恐怕会让她很长时间都难以忘记。
她使劲睁开眼,神情恢复镇定,默契地将这个拥抱归为他话中的原因。
两人一前一后往主院走去,在他们身后,杏花又纷纷落下。
一瓣花飘到了面前,越雨伸手接住,似被轻盈的重量感染,心底不自觉地冒出一个轻飘飘的想法——
裴郁逍总对粉白的花多看一眼,比如桃花,
杏花……但越雨想,如果花可以拟人,他定是西府海棠。
绿迢紧随在后,出院子前不忘给小竺使了个眼神,小竺心领神会地回到主屋拾掇。
饭前,大家又一一向越明桉贺寿。越燃将那坛酒搬出来时,越明桉脸色一懵:“你们不是已经送过礼了,怎么还有一坛酒?”
那个贺寿的礼物过于官方,哪有这坛陈年醇酒走心,听越燃说清来由后,越明桉的神情便转为了受宠若惊。
“按理说,应由为父埋下一坛女儿红才对……”越明桉越想越愧疚,眉头皱出细纹,“我对你们做的着实不够多。”
越燃将酒放到桌面上,“今天是高兴的日子,爹要是一直皱着个眉头,我们都不敢落座了。”
越雨不怀疑按他这个走向下去会涕泪横流,对越燃的话开团秒跟:“到头来都是大家一起喝完,谁起的头不重要。”
蒲叔反应灵敏:“小姐说得有理,今日就该畅饮。”
“表弟就……”孟枝晴看了眼越燃,“小酌一下应当也无妨?”
越明桉笑道:“燃儿今日可以小酌一杯。”
越明桉看向越雨,似乎没发觉她眼底隐隐的期待,“阿雨也一杯。”
越雨垂了下头,疲于反驳。
裴郁逍意味深长道:“越小姐酿的酒可不兴多喝。”
一下便让越雨想起来桂花糕和绵绵冰的杰作。
越燃条件反射地僵了一下,而后又振作起来,语气自信:“不慌,酒里也有我一份功劳,断不会叫大家的肠胃出岔子。”
舒衔瑾尤为配合:“我相信表弟。”
孟枝晴扯了下他的袖子,“你恐怕不知这两姐弟的威力。”
越明桉声音洪亮道:“那今日就让我们饮个痛快!”
越雨觉得有点悬,刚倒好酒,便先试了下味道,其实味道蛮正常,与普通的黄酒差异不大。可能她是门外汉,也品不出区别。
“果真好喝!”
越明桉大口喝下一杯,但越雨不信他的赞赏,毕竟他是带着儿女的滤镜来品尝。
舒衔瑾尝了半口,“酒香醇厚,入口不烈,反叫人心生暖意。我想,这才是这酒的精髓所在。”
越明桉看他的眼神更赞许了。
适合考公。
越雨内心点评完,不由自主地瞥向了一旁,裴郁逍察觉,偏了下头。
基于上回害他半夜不适的情况,越雨不敢保证这次的结果,诚心提醒:“你别喝这么多。”
他刚尝完一杯酒,唇瓣透亮润泽,倒真有几分雨后西府海棠的娇艳。
“上次是意外,越小姐就算不信我的肠胃没有那么金贵,也该对自己多点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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