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视线直直望去,盯着榻上那颗脑袋看,锦被鼓起一个柔软的弧度,裴郁逍安静地窝在软被里,像是睡着了。
眼皮渐渐变得沉重,意识陷落前,有什么驱使着她起床,移步到外间榻前,屈膝弯下腰。
床上的人毫无动静,眉骨上落着一道沟壑,颊侧泛着淡淡的霞色。她先是伸出手探了下他额上的温度,在察觉体温与她的差距不大后,心底的石头一轻,而后食指小心翼翼地来到了他眉间,轻轻抚过。
窗外的风歇了,室内针落可闻,她不知厌倦地抚了一回,再一回,终于将那细微的褶抚平。
这片区域的烛火尽数灭了,唯有她里屋的烛苗跃动着,遥遥迎照而来。身影打在榻前的屏风上,越雨并未发觉,目光沉静地凝在少年的睡颜上。
他眉骨优越,眉峰藏锋,却不显得过于凌厉,平日睁眼时清亮的眸光冲淡了锋芒,极易让人忽略这股天生自带的疏离感。
越雨起初只觉得他明明长得鲜活艳丽,却是个喜好装酷的人,外加他有意无意装逼,又时不时犯两下嘴贱,她对他的刻板印象一直在加深。
于是便忽略了他本身就是那种难以靠近的类型,那她是怎么与他熟络起来的呢?
可能是下第一次桂花雨时,也可能是一起看过初雪的那夜,越雨想不出一个具体的点,也分不清是早或是晚,只清楚对彼此设下的防备在相处的日常中不知不觉地消除,反倒是更复杂的情愫在一次又一次情不自禁的接近中暗自滋长,算起来又何尝不是一种此消彼长的默契?
越雨眸中徐缓浮起一丝沉溺,原先的睡意淡了点。
“裴郁逍,其实你比你想象的要有趣多了。”越雨喃喃自语,嗓音低到如同说给自己听。
至于有趣到何种程度呢?
越雨想,大抵是见一次便会多一分欢喜,也像是每逢新的美景,便会漫开的雀跃,但美景总会变换,她却能在裴郁逍身上见到多样的惊喜。
她也比她想象的更喜欢他。
裴郁逍的手压在被衾上,越雨替他掖了下被角。除了在军营外,他不常穿暗色的衣衫,连寝衣都带有色泽,银白的丝绸上织着流云,因睡姿而变得不算平整,云纹化作了波澜,银辉像被揉碎其上。
越雨眸光渐软,含笑的呢喃自唇间流出:“奇迹逍逍。”
自然而然地道出心声,越雨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怪异感,反而多了点学会坦诚后的从容。她悄悄抬眼,裴郁逍脸上还留着还未退烧的红晕,安静地垂在眼睑上,看起来没有被她吵到。
从这个视角看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起一幕幕熟悉的画面,她心下一动,稍稍撑起身来,俯身靠近,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像他对她做过的那样,无论是倾身的幅度还是唇印上去的重量都效仿得恰到好处。
越雨脸上带着大功告成的喜色,蹑手蹑脚地回到床上。
次日一早,越雨这一夜的睡眠不算深,是被窸窣的动静吵醒的,她往被窝拱了拱,忍着困意抬起眼睑,站在衣柜前的人动作一滞。
“吵醒你了?”裴郁逍的声线裹着晨起时的慵懒,手上拿着一叠衣物。
越雨想起来昨晚吃完药便各自回床上,都忘了准备衣物的事。越雨一只眼皮耷拉下去,艰难地睁着另一只,“你怎么这么早起?”
“有点事需要进宫一趟。”
越雨含糊不清道:“不能请病假吗?”
“我已经好了。”
“不信。”
像是为了让她安心一样,裴郁逍讪笑一下,朝她走来,“越小姐不是有经验么?不信的话任你诊断。”
越雨手肘支着床面,撑起上半身,顺着他俯身的姿势,自然地抚上他的额头,温度正常,还比她干燥的手心要低点。
他睫羽轻颤,脸色添了几分神采,看起来休息的不错。
越雨小手一摆:“那你去吧。”
说罢,她就要缩回被窝继续睡觉。
屋内充盈着早晨慵懒的气息,倦意像空气里的尘埃一样缠上来,但越雨并未看清尘埃,还另有他物缠上她的手。她乏困的身子靠过去,被带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心领神会地环上了他的腰。近在眼前的是一截锁骨,脖颈微微起伏着。
越雨愣了下,“裴郁逍,你怎么不好好穿衣服?”
他才退烧,指不定还有感冒后遗症 ,早上气温低,要是因此加重就得不偿失了。
裴郁逍揉了揉她脑后的发,“我这不是正准备更衣吗?”
越雨懒得动,“那你现在做什么?”
“今日来不及送礼,只好用拥抱替代。”他顿了下,“只是还要辛苦越小姐配合,让你见笑了。”
越雨不说话了,靠着他的胸膛,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仿佛回到了那几日同床共枕的夜晚,让她昏昏欲睡的念头更加沉。
她舒服地蹭了蹭他的衣襟,没有去看裴郁逍的神情,便不知他眼底掠过的满意。
他轻轻拍了下她的背,哄道:“睡吧。”
随即将她松开,让她躺回枕上。
越雨眨了下眼。
裴郁逍衣领微敞,松垮站着,垂眸看她:“还有话要和我交代吗?”
越雨将被子拉到颈上,“路上注意安全。”
他语气诱导:“还有吗?”
越雨近乎呓语般开口:“早点回来。”
裴郁逍这才舒坦走开。
裴郁逍是踩着点进的宫,宫人早在宫门候着,见着他却也不控诉,反而高兴迎接。裴郁逍挑了下眉,随口应了句便跟在后头走。
幼时他误入过崇政殿,但这一年来,通往殿门的这条路来了数次,闭上眼都能记得清要如何走。
引路的宫人到殿门便退下了,赵逢恩传完话,出来请他进去。
裴郁逍见到他时还是惯常的姿态,直到入了殿内,才一改懒散,多了几分正经。
皇帝正在案前看奏折,一旁肃王、连周二位将军恭敬站着,都是些熟面孔,待裴郁逍行礼过后,皇帝才掀了下眼,“周参将,你给他讲一遍。”
周擎应是,面向裴郁逍道:“几日前,西邶人、来蒙人与守军起了争执,引来了狼卫,狼卫凶残暴力人尽皆知,将我军一名将士打至伤重,原本的小打小闹一触即发。秉着盟约协议的宗旨,守军并未追究。”
殷邶往来互通的通关口设在鹭扬城,而来蒙是毗邻大殷的北方邦国,边陲城池与鹭扬城极近。通互市之后,来蒙边陲城的居民多了不少,是以来蒙人会出现在鹭扬也正常。
“同时传回来的还有西邶新君登基的消息,是王子拓邺。”
裴郁逍眸色微变。
连奎道:“王子始终惦记着鹭扬城这块肥肉,驻军在截雪沟外,虽没有出格举动,但难免让我军动摇。”
裴郁逍启唇:“截雪沟依山,沟下临断岩,草木稀疏,需越岭抵达,然狼卫恰好透过这点隐藏自身,探听我军关内情形。交战几年,狼卫无畏于黄沙戈壁,极善伪装,表面看似平静,实则伺机而动。”
“少将军所言极是。奴才几日前遇着江少卿,听闻悬烛馆一案有了眉目,说是西邶人买凶行刺华棠公主,当时不知何故,如今想来倒是说得通了。”赵逢恩声音极细,一开口,便带着细微的阴凉,“华棠公主在临朔,王子亦不遮掩野心,当真是一匹凶狼。”
“公公莫要忘了,两位王爷也未能幸免。”裴郁逍提醒道,“我更觉着刺客是为长月烛而来,若真是西邶人,想要长月烛也有缘由。”
王子想要整肃朝纪,按他所想行动,唯有短时间内争权夺位,却没必要对华棠下手。诸如此类质子受害的事件,至多是挑起战争的导火索。但若失了华棠,难道他就没有别的理由动兵吗?
裴郁逍不信,想来其他人也说服不了自己。拓邺野心勃勃,人尽皆知,纵使这几年有所收敛,但他麾下猛将年年增多增进。
何况,在赵逢恩说话前,裴郁逍并未错过他与皇帝之间的眼色沟通,他是得到了示意才说的话。
“按少将军这么说,此等宝物当真这般神奇?竟令这么多人争讨。”赵逢恩笑道。
裴郁逍惜字如金:“信者自会信之。”
肃王这才开口:“看来九弟府上的珍宝阁如名一般,里头收藏的都是些稀世珍品。”
“非也,里头还有他精心钻研的食谱。”
肃王笑道:“难怪他会给父皇送十全大补汤。”
“长月烛若真有作用,就不会成悬烛馆的招牌,一直被当做噱头,却从未有人真正拿下。”裴郁逍解释道,“臣投烛中过几回,却始终达不到长月烛的门槛,一切不过是行商策略罢了。”
经历那回,楚檐声是幕后老板的身份能瞒住普通人,却瞒不住上面的人,裴郁逍也不掩饰,直接敞开了讲。
知晓长月烛是惑众的假象,赵逢恩神情略一怔松,又道:“少将军不信的话,为何说信者自会信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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