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郁逍戏谑道:“若是不信,怎么引众人折腰?只可惜传说也不过尔尔,若真见奇效,以逸王殿下的孝心,自会在三年前万寿节上就将宝物献与陛下。”
万寿节时,楚檐声赠的是他在西境造的羊脂玉如意。贺礼稳妥,却是他精挑细选的玉,比其他同类的玉质要高出许多。
皇帝凝滞的面色舒了点,“你倒是了解他。”
裴郁逍不置可否。
周擎道:“只可惜如今我们消息滞后,若非边外来信,否则就连新君登基还是从昭告中得知。”
他们不再继续悬烛馆的话题,回到了前头。
“守卫不争是为约定,按兵不动是礼。”裴郁逍话锋一转,“不过霜阙军也不是吃素的,夏将军恐怕比我们远在千里之外的人要早察觉到这些。”
连奎点点头:“裴少将军还是这般敏锐。”
皇帝道:“让你担坐营一职,倒是屈才了。”
裴郁逍道:“若不是陛下任命,臣还不知练兵有如此多学问,此番回京收获颇丰,不比镇边差。”
皇帝将奏折放至一旁,一沓文书堆叠成山,他抬眸,眼边的细纹敛起,“若朕命你回去戍边,你可愿?”
原先铁翎营就是为战时调动而建,大家心知肚明。
裴郁逍躬身,俯首时目光落在御案前,语气平稳:“臣愿领命。”
“少将军不必这般严肃。”皇帝道,“方才朕也问过二位将军。”
裴郁逍沉着冷静地开口:“臣虽不才,但也愿效犬马之劳,方才所言发自肺腑。”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
少年脊背挺直,身量早不同于幼时误闯殿内的孩童,似乎长得比记忆中的裴大将军还要高出一点,眸底盛满坚定不移的决心和毅力。
连周二位将军的目光端正了不少,这些年战乱,不止霜阙军,其余州城的援军亦有折损,他们也曾亲历前线,见过太多伤亡,如今的霜阙军虽有所修整,但多数人都留着旧日的伤疤,有的是在身上,有的是在心口,也有的两者皆有。而裴郁逍经历的,想必身体所受的要比心口的轻太多太多。
如今的西境不止需要有资历的人来镇场,也需要有年轻人的冲劲。若无战事正好,若起是非,淬锐和擢锋两营便是拥有了展示拳脚的机会。
连周二位将军:“臣等愿为陛下分忧。”
皇帝笑意一盛:“好,我大殷儿郎正当如此。”
他话落,扫视一圈,重新看向裴郁逍,“朕见你近日似乎瘦了点,还着了风寒,莫要仗着年轻累垮身子。”
他的语气温和,像长辈对晚辈的嘱托。
裴郁逍话里还带着点鼻音,听起来
不如平时干脆:“谢陛下关怀,如陛下所言,臣心急,总想着勤能补拙,跑铁翎营的次数多了,确实着了风寒,昨日高烧不退,好在微臣夫人悉心照料,这才病愈得以面圣。”
铁翎营中,分配擢锋营士卒是个大工程,在兵部汇总内容呈上来前,皇帝早就通过赵逢恩得知此事。
皇帝平静开口:“赵逢恩。”
“奴才在。”
“命太医院为少将军送几副药,再给裴少夫人配点上好的药材。”
“是。”
裴郁逍没有拒绝。
……
越雨听说这事时约摸是七八日后,裴郁逍带着一堆药材回来时,越雨正让游焕给他收拾了一筐的衣物,连门都未进,便被撵出来。
原因是越雨从游焕口中得知他接连几天都是要铁翎营和家里来回跑,麒嵘山路程遥远,风又大,马车慢,他贪快每回都是骑马。越雨想了想,决定给他收拾行囊,让他住到营里,免得受罪。
当天,裴郁逍便被一辆马车送走,不容他挣扎,也不给他辩驳的空间。
直到今天他回到府中,才有时间和越雨聊起当日进宫的事。
越雨瞳仁微睁,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你就这么欺君?”
什么高烧不退,越雨感觉甚至没到38摄氏度,而且她还睡了一宿,哪有一点悉心照料的模样。裴郁逍就像个装可怜装勤奋骗药骗赏赐的。
连她这个现代人都知道欺君不好,裴郁逍倒好,不仅没有反省的精神,还欲盖弥彰地竖着食指抵住她的唇,“嘘,小声点,不光彩。”
“你既知不光彩,还与我说做什么?”越雨退开了点,继续道,“难道和我说就光彩吗?”
“小事一桩。皇上也不会闲到要把手伸到我屋里来。”
话这么说也没错。
“现今你知晓了你夫君就是这般品貌不端、性喜诓骗之人。”裴郁逍懒洋洋往后一靠,“不光彩的一面全被你见到了,若想拒不收货——”
越雨一脸淡定地望着他,想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样狠话来。
裴郁逍原本舒展的身姿一绷,声音弱了几分:“那可就太狠心了。”
裴郁逍摸了下鼻梁。
他好不容易等到连鼻音都听不出来,借着痊愈的借口回到家,可不能又被赶出去。
越雨“啧”了一声,“我早就知道你品貌不端了。”
裴郁逍淡笑:“还是越小姐了解我。”
“我有点不理解,为什么他们会觉得悬烛馆刺杀是西邶的诡计,想借机挑起战争?”
“若华棠意外殒命,联姻筹码便断了,反而能借机针对大殷,但我想拓邺不会借着争夺长月烛的名义不惜将妹妹杀掉。”裴郁逍道,“这更像一场营造的预谋。”
越雨静静听着。
“相比说成是西邶人的手笔,我宁愿相信是自己人。”裴郁逍顿了下,“也不一定是自己人。”
“西邶人勇猛自负,看不惯杀手行径,只觉他们不过速度快点,会些雕虫小技罢了。他们应不屑于与之为伍。”裴郁逍的眸色沉下来,“若我猜的没错,应是另一批人虎视眈眈地盯着长月烛,试探虚伪。”
越雨眸光一闪:“你是说赵公公?”
“赵公公是陛下的耳目,他的意思便是陛下的意思。恐怕陛下从始至终都未变过。”
越雨没有再问为什么。
皇上仁慈博爱,一向视民如子,精准施治,保障大殷的民生福祉。可那些年的战乱难道就没有大殷的责任吗?为何裴大将军会追击狼卫反而败于左狼尉手中?
若不是不想要相互制衡的局面,想要独尊天下的权力,怎会做到这个份上?
裴大将军真是这么激进的人吗?
越雨想肯定不是。
剩下的可能就只有一个。
是谁真正要称霸天下统一番邦不言而喻。
况且宝物流落在大殷,西邶人盯着长月烛,莫非这些年大殷里面就一直无人在意?瑞王可以找出悬烛馆的幕后老板,其他人也有手段可以找出他的行踪。
越雨还记得楚檐声在南疆险些九死一生的事情,他百般遮掩身份,仍有眼睛注意到。若是赵逢恩为了皇帝寻找宝物倒也能说通,可皇上当真狠心到对亲生儿子下手吗?
“阿雨,这世上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我知你总会往坏处想,但现实往往是更差的结果。”
越雨沉吟时,脸色亦沉了下来,裴郁逍恍然开口,将她的思绪拢到一处。
皇上的仁德之名深入人心,暗里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越雨只觉后背一凉。
“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或许是赵逢恩自作主张。”裴郁逍笑了下,姿态轻松,闲闲把玩着她的手心,“也希望是我自作聪明。”
“这些事离我们还有点远,阿雨,别想了。”
越雨并不在意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觉得如果楚檐声真被这样对待,她会为朋友感到心寒。毕竟楚檐声前世也是受家人影响,这一生也得不了家人的真情。
越雨看向他,“我是觉得楚檐声还挺可怜的。”
裴郁逍没有否认:“那多给他送点温暖?”
“他可什么都不缺。”
“他缺个王妃。”
越雨奇怪地看他:“怎么这么说?”
裴郁逍幽幽道:“他若是有了王妃,便不会常来找别人的夫人。”
越雨忍不住道:“人家有心仪之人。”
裴郁逍抚着她的指骨,“看不出来。”
“你就别瞎操心了。”
“你另外两位朋友年纪比我大,也该议亲了。”
越雨忍着笑。
裴郁逍不在家的一周,光是程新序和李泊渚就找了她三回,有一回她和虞酌还陪李泊渚一块去重光廊看画,只不过虞酌很快睡着了,就只剩她和李泊渚。
“你有一点忘了补充。”越雨低笑道,“我的夫君还是个胸襟窄仄之人。”
裴郁逍抬了下眉,尤为认可,却强装不赞同:“越小姐当真心狠,前不久才说我有趣极了,今日便成了胸襟窄仄。”
越雨诧异:“我何时说了?”
“哦,原话应是——”裴郁逍一字一顿,“比我想象的要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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