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逃不掉的,一夜之间逃掉了几次,但她心理和生理都负荷超重,注定要败给旧疾复发,与过去如出一辙。
越雨:说起来我好像没和你相处多久。
系统:对不起,如果换个系统或许就不会这样。
越雨像是在和人对话,摇了下头:那我也很没用,我们半斤八两。但坦诚来说,我很感谢你让我成为你的宿主,来到这个世界。
她语气柔和得让系统回不出只字片语。
越雨问:刚才你倒退了多长时间?
系统:两炷香。
周围都是可利用之物,按她的态度和脾性,应该选择了却这种折磨和麻烦,但是她太累了,连挪动的劲都没有。
又或许只是她在等待着什么。
系统没有再说话,她逐渐昏沉到目光无法凝聚。
城中的烟雾还在弥漫,四周门户紧闭,偶尔还有一些杂乱的动静搅在一块。
两炷香,怎么这么久啊……
栅栏外,一阵突兀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响起,又停下。
越雨似有预感地抬了下头,朦胧的视野里,只有一道近乎虚幻的身影朝她奔来。
视觉的模糊更强烈了,到了这一刻,越雨却生出了
逃避和慌乱的念头。
真不想让他看见我发病啊。
更不想让他目睹我的死。
栅栏早就破了,裴郁逍脚着地的一刻甚至软了几分,他却恍若未觉,袍摆翻飞,掠过满地的废墟。
他跪在地上,让越雨靠在自己臂弯,明明做过数次的动作,此刻却陌生到仿佛第一回。
裴郁逍唇瓣动了动,还没来得及道出半个字,泪却如成串的珠,一颗一颗砸在她的衣襟上,滚烫到带着融化一切的力量,“对不起,我又来迟了。”
越雨看着他,心缓了下来,却被炙得更疼了,不再是熟悉的绞痛,而是另一种超越了心悸的疼痛,顷刻间填满整颗心脏。
越雨见过这个画面,可今时今日又与滟鸣山不同,她当下更清晰深刻地看见了裴郁逍身上的崩溃和绝望。
她不知该怎么做才能让他缓解,笨拙地抚过他的脸颊,“没关系,裴郁逍。”
裴郁逍从怀中取出药丸,是越雨常吃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将多余的配药随身携带。
他递到越雨唇边,越雨只是很轻地摇了下头,“我吃过了。”
“再吃一粒说不定会好转。”
“我吃不进去了。”
他的手一颤,药滚落在地上,混入沙里。
血腥气在口腔翻涌,越雨艰难张口,又一缕血丝渗出唇角,“我已经很努力了……”
她明明耗尽力气想活下来,可她的努力在生死面前不值一提。
裴郁逍抬手抹去她唇上的血迹,指节染上一片红,“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越雨的面容未经擦拭,额角、腮侧、鼻尖都是灰尘,发髻早就乱了,松松披在肩侧,也正因此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苍白,唯有刚擦干净的唇色泛白。
越雨呕出的血沫被他用掌心接住,他的手僵在半空,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到二人的衣衫,“疼不疼?”
“你别怕,我不疼的。”断续的话音说出口时,总要咽下些许腥气,越雨已经没有思考的余地,只好想到什么说什么。
每吐一个字,绞痛便更深一点,这样吃力的感觉她并不喜欢,却又顽固地开口:“对不起。”
没有办法和你厮守。
“你不必同我道歉,该道歉的人一直都是我。”
“谢谢你。”
谢谢你爱我。
“阿雨,我们不说这些好不好?”他的声音很沉,抖得不成调:“我带你去找楚檐声,是他告诉我你在哪里的,他一定有办法。”
看来楚檐声恢复意识了。
越雨微微扬了下唇。
“够了。”越雨轻轻覆住了他的手,他的动作一滞,“我太困了。”
“那我陪着你,哪都不去。”他好似知道她关心什么,添了一句:“城里有精锐抵御,很快会守住。”
天边的鱼肚白中升起绚烂的红,越雨眼里露出一丝欣慰,“天要亮了。”
薄弱的光落下,裴郁逍没有偏头,迎合着她的话:“是日出。”
越雨笑了下,嗓音低到近乎呓语:“这么看,我的运气也不差,只是……”
裴郁逍靠近她,喉音破碎:“只是什么?”
他重复着,如同哀求:“只是什么?”
声线沙哑到几乎听不清。
模糊不堪的视野里,连他眉眼的细节都看不清了,可越雨却还是定定望向他的面容,眷恋到将一生的目光都凝注在此。
暖光映在他的轮廓上,越雨心里总觉得此时的他眉眼也应当湿润又清亮,一如初遇。
越雨似有什么想说,却无力再发声,唇张了又张,裴郁逍只能依稀辨别出两个字:罢了。
但是他瞬间醒悟了这戛然而止的话意。
她说的是,不必赘言。
越雨靠着他,睫羽垂落,仿佛沉睡下来。裴郁逍望得出神,那只手腕被他强硬按着,贴在他颊边,却不再回应他,指尖下的脉息逐渐变弱,趋近于无。
“不、不要……我求求你,醒醒好不好?”
裴郁逍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气力,躬身搂住她,下巴抵着她冰凉的发,肩膀剧烈地颤抖,近乎嘶吼:“阿雨,我拜托你了,你能不能理我一下?”
任由他收紧手臂,怀中的女子仍如一尊破碎的青瓷,不复原样,渐渐失去生息。
风割过残垣断壁,浓烟散了些许,泪却依旧没有干的趋势,心口仿佛刀俎剜过,难以愈合。
主街道的扫荡清剿已经结束,罗临岳和周曌带着一批将士出现在街口时,只见裴郁逍抱起越雨,一步一步往前走。他身躯不如平日挺拔,步子迈得格外沉重,像是负了千斤。
炮火轰击城门的响声仍在继续,裴郁逍什么也听不见了,也忘了他究竟要做什么,只是一味地抱着越雨往街口走去,沿着熟悉的方位而去。
“阿雨,我好想带你回家,可是家好远啊,这么远的路,你是怎么过来的呢?”
他的话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在鹭扬倒是有一住处,还没来得及带你去。”
话音落下,胸口便被胀痛裹挟,一阵窒息感袭来,让他踉跄了几步,唯独抱着越雨的双臂沉稳不动。
越雨说错了。
不是她运气差,是他的运气太差了。
如果没有和缠兵浪费时间,如果他再谨慎点没让马被敌箭袭到,他就能更快抵达,就不会置她于险境。
如果他根本没去鹭扬,而是一直陪着她,又或者他带着她一起去鹭扬……
明明从前他总能及时出现,数次化险为夷,怎么会独独落了一次?
进到县衙时,要绕过前院,周曌走在前头,游焕和罗临岳在左右格挡,路上的人甚至没有注意到越雨的面貌。
程新序赶回时,天光大亮,院内隐约传来虞酌、周漱禾压抑的抽泣声。
裴郁逍坐在地上,目光痴痴地望着一个方向。而榻上只有一具冰凉的身躯,越雨已经换了身衣裳,面容透若琉璃,比他从前见过的每一次都更苍白。
程新序身上的青衫已被伤兵的血染得斑驳,他扑到床边,不死心地去探越雨的脉搏,随后脱力地往后一跌,嘴边囔囔着:“不可能、不可能……”
已经是第五个这么说的人。
裴郁逍连头也没抬一下。
“阿雨累了,你先出去吧。”裴郁逍嗓音带着深深的疲倦。
程新序看过去,裴郁逍蜷在阴影里,碎发凌乱,眼角猩红,整个人颓靡不堪。
程新序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未发一言。
裴郁逍把人送出去,彻底关上门。
窗棂并不遮光,裴郁逍望了望,“如今是白日,这样你就不会怕黑了。”
裴郁逍回眸,瞥见枕旁的箱子,他离开前并未见过这个箱子。
打开一看,是长月烛。
越雨说过没有多大用处,可裴郁逍还是取了出来。长月烛不像寻常蜡烛那般呛人,甚至散发着淡淡的异香。
看着它燃起,再置于床头,裴郁逍的目光也燃起了一丝希冀。
大白天的,若有人看见他点烛,定会觉得他是个疯子吧。
裴郁逍又坐回了地上,这才注意到匣子里原本压在烛台下方的宣纸。
宣纸被人折了两回,他晃了晃神,拆开后的第一眼甚至认不出上头的字。
信上的字迹是越雨的,内容很长,又很短:
我曾经对探索世间了无兴致,是你们牵起了我的情绪,可盛大的快乐后总伴随着空虚,像从高处坠至谷底。我喜欢有朋友的感觉,热爱你们在的世界,也终于找到了留下的缘由,可是我太自私了。
我有多次说出实情的机会,但每当我看见你期待的眼眸,只能选择沉默以对,不忍用我的悲观去破坏你的畅想。请原谅我不确定我们是否有未来,却还是沉溺其中,难以自控地爱上你。纵使不是自愿来此,我依旧感谢这一切,裴郁逍,遇见你我很幸运。谢谢你,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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