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少年长指撩起船帘,弯腰而入,那翩然的白袍转眼便在雨中隐去。
轻舟再次启程,在袅袅细雾中摇曳、远去。
越雨撑着伞往回走,正巧碰上捧着桂花糕而来的虞酌。越雨问:“小偷呢?”
虞酌小心翼翼收好荷包,气道:“别提了,被他跑了。卖糕点的老板说他是这一带的惯犯,想来是怕我报官,跑得极快,好在我心爱的荷包回来了,否则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虞酌一路骂骂咧咧,走向小酒馆。
落雨声清脆,桥下雨连成雾,小舟游过湖中央,有人续茶慢聊。
少年甫一步入船舱,便凉凉看了好友一眼。
见进了船内便一言不发倚着船壁的人,好友苦口婆心道:“小裴啊,我早就说你不该老避着那些姑娘,这才养成如今这副模样。同姑娘说话也不晓得体贴客气些,届时你那小青梅如何受得了你?”
裴郁逍单膝曲起,长腿受限于狭隘的空间不便于伸直,抵到了一边,听见好友数落也不生气,食指轻敲青翠的杯壁,随意道:“是啊,不及江公子文雅幽默,桃花繁多。”
明眼人都听得出裴郁逍在暗讽他。裴郁逍回京至今,还是头回应他所邀,若不是裴郁逍应下,那今日该与他泛舟碧波、赏湖边春水的就不知是哪家姑娘了。
江家家风开明,这几年老爷子和夫人一逮着休沐日便给江续昼安排相看,就差没把他逼疯。
江续昼摸摸鼻尖道:“本也是你离你门口更近,我把助人的机会让给你,你反倒不高兴?”
裴郁逍瞥了他一眼,目光似是在说:“有何值得高兴”。
他的性子一贯如此,江续昼不再与他细究,看着窗外若有所思地转换话题:“不过——秋天可是个丰收的季节。”
他的转折实在生硬。
裴郁逍问:“你想说什么?”
江续昼又是笑笑:“不,我只是说秋天好,你不喜欢吗?”
裴郁逍直截了当地回:“不喜欢。”
方才江续昼提到了那位小青梅,又重点突出“丰收”二字,裴郁逍断不可能听不出来是指他的婚事。
那不喜欢是表面意思?裴郁逍回得一点也不客套。
江续昼正琢磨好好安慰一通,却听见裴郁逍倏地接了一句:“未免太过悲凉。”
还真当是在讨论季节了?
江续昼顺着问:“那你喜欢什么季节?”
透过窗角仍能嗅到一缕轻而悠远的桂花香,本以为是由远及近,但敏锐的嗅觉却令裴郁逍察觉到,是由近及远,身上不知何时沾了桂花香。
微弱的雨丝飘进船内,往日秋意绵绵的湖景不见,唯留被水雾遮盖的苍白一幕。
裴郁逍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执起桌上的半杯茶一饮而尽,仰头时流畅的动作不像是喝茶,倒是更像饮酒。
他似乎思考了一会,话语没有起伏,有几分不以为意,“或许是冬天吧。”
……
小酒馆内。
二人踏入馆内,刚解下斗篷,程新序埋怨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背着我俩干嘛去了?这么些时辰,我从侍郎府走路都该走到这儿来了。”
虞酌坐下喝了杯温茶继续愤愤不平地数落:“别提了,刚才本小姐的钱袋都要被人偷了,简直是世风日下!”
幼时他们带着仆从总会受到约束,于是四人见面从来不带旁人。要不是这样,哪能给到小偷逃脱的机会?
李泊渚问:“阿雨没帮你一起逮人?”
虞酌回道:“她去追荷包了。”
程新序淡定开口:“那就难怪了,你一人的确摆不平。”
虞酌眼神示警,程新序的语气顿时关切起来:“荷包追回来了?”
虞酌知道他心里打着什么算盘,摆手示意:“放心,我讲究信用,请客绝不逃单。”
程新序安心下来,转而对越雨说:“还好拿回了荷包,否则今晚这顿就没着落了。”
三人自然而然地洽谈,越雨没有要插话的意思,只是在四方桌前挑了个位置坐下。
桌上的菜肴还没上齐,酒水倒是没有落下。三人开了一壶酒,一人饮下一杯才作罢。越雨向来不喝酒,便拿着一块桂花糕细嚼慢咽。
越雨保持这个状态已有一段时间,脸上不动声色,动作慢而有规律,不知在想些什么。
“咚咚咚。”
“冬天。”
“喂,冬冬。”
越雨下意识应了声:“嗯?”
李泊渚收回轻叩桌子的半只拳头:“你要是再不回话我都要敲你额头了。”
虞酌无语道:“程新序你幼不幼稚,什么年代了还叫这种花名。”
程新序被虞酌一怼,像是被点着尾巴一样,忍不住回呛:“你还好意思说,是谁冬冬长冬冬短的喊得比谁都肉麻?而且我们四季帮十几年前就存在,你想抛弃我们门派吗?”
江湖总有恶霸和少侠的故事上演,戏本里的大侠都有好听的名号,譬如惯用烈风剑的烈风大侠、神偷手的流焰飞盗,绰号千奇百怪,故事流传在孩童之间,于是京城的街头巷尾也出现了不少佯装大侠的小屁孩。
他们成立了一个只有四人的门派,取名四季帮,因为这样通俗易懂,有种大隐隐于市的感觉。每人的称号都是统一的,像一个团体,取了各自的喜好。
虞酌选的夏天,李泊渚便要了秋天,程新序喜欢春天,剩下的冬天就归越雨。
时间算下来,这个无名的小门派确实存在了十年左右。
虞酌瞪着他:“我哪有这个意思!亏我还带了你最爱的桂花糕,你居然这么想我!”
程新序头大起来,只好软下话音来哄她。
李泊渚见越雨频频走神,直觉不对,“你不舒服么?”
吵闹的两人顿时安静下来看向越雨。
越雨摇了摇头:“没有。”
虞酌狐疑地看她。
“我只是在想嬷嬷才教了规矩,我们这一路基本都丢完了。”越雨随便扯了个话题。
程新序松了口气:“还以为是什么事。”
虞酌叹息:“说来也是,本来我好端端的也是个懂礼数的闺秀,都是因为认识了你俩。”
这是把李泊渚也算进去了,李泊渚略显无奈。
越雨听完不由自主地笑了声。
意识过来后,她弯起的嘴角忽然有些不上不下的意味。
越雨觉得奇怪。
这种感觉从进小酒馆看见程李二人就持续到现在。
起初越雨对他们的交谈并不感兴趣,甚至来前还在猜测这个朝代的人是不是都爱结交,并且还不能缺席聚会。抛开这个问题另谈,她如今沉思的却是另一件事。
越雨嘴角弯下,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虞酌没有在她面前提到过李泊渚和程新序的大名,但在见到他们的第一眼,越雨就能分清谁是谁,好像也熟知他们的性子,没在任一节点上觉得有何不对,仿佛四人是名副其实相处多年的发小。
刚才他们叫她的小名,她的潜意识里并无不对,以至于可以做出反应。
可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并没有属于越雨的记忆,对过往没有切身体验感,更没有什么信息自动输入大脑意识的迹象,反倒像是存在一种无形的羁绊将他们绑在一起,所以她会自动对他们产生亲切感。
寻常穿越会是这样吗?
越雨有点想不通。
正因想不通,令人生出几分诡异感。
她沉默了下,身子微微往桌边靠,明显有要紧事。
三人停下交流,互看一眼,效仿越雨的动作,全部挨近了桌子。
越雨看了看他们正经
的神色,深吸一口气,认真开口询问:“你们……不觉得我奇怪吗?”
第3章
程新序看向越雨:“我们该认为你奇怪吗?”
他的话音没有丝毫迟疑,目光还夹着一缕纯粹的疑惑,反问而又理所当然的语气。
李泊渚沉吟道:“不过你前阵子发烧之后的确有点不对劲。”
程新序安慰她:“你上回高热不退,认知和记忆出现了缺失只是暂时性的,这也不会太影响日常生活,不用惊慌。”
虞酌点点头:“而且我听说许多人成亲后就会变了,莫非你是因为这个?但现在还没出嫁啊。”
程新序试探地开口:“说起来你是我们里头第一个成婚的,确实急了些。”
越雨最近鲜少出门,今日相见,他们三人都瞧出她神色稍显憔悴,不约而同地对婚事避而不谈,但既然戳开了,也没必要再躲着。
李泊渚附议:“不像我和程新序尚未成年,不急。”
虞酌:“我比阿雨小一点,而且想娶本小姐的大有人在,我也不急。”
三人齐齐盯着越雨:“所以你爹急什么?”
越雨见他们都没有发现不同更感到怪异了,按理说她和越姑娘是两个不同的人,就算是发烧记忆断片,气质性格也理应不同,身边人难道不觉得反常吗?越雨清楚,她来到的第二日刚好退烧,但完全不是失忆的征兆,倒像是头一次进入陌生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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