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在游园会上受到惊悸的人除了越雨还有一个。清晨一早,城西一小户紧关大门,门墙后都备了铁锹菜刀等锋锐之物。
“赵十三,开门啦!”
外面有人叩门,声音洪亮,可赵十三却彷徨不敢应。
事情还要从他落水前说起。
他见钱眼开,替人办事,可他也不知那人究竟是谁,对方只让他盯准一位将她推入水中即可,字里行间不是要人性命,只求那姑娘受到惊吓。他想着人多眼杂的,总有好心人会救她,这事好办。
混迹鱼龙混杂的地方多年,但到底也没有吓唬过姑娘,他手一抖便随着她坠入湖中。他自顾不暇,无心管她死活,见有人掷出藤蔓相救,他猛地游水往前蹬时,似乎还不经意踹着她。
上岸还未缓过来时,他拖着湿衣往家走,正打算换一身衣裳再去酒馆,结果一个高大威猛的青年找上了他。
他推人的手法灵巧,满口胡言直指大家有目共睹,毕竟也无人能够证明他是故意的。
青年作罢离开。
哪知夜半他醉酒归家,那青年折返,还带了一个矜贵的少年。
尚未看清那少年模样,他便觉得肚子一胀,痛感侵入四肢百骸,饮的酒生生吐了出来,呕吐物混在被窝里,一阵恶心。
本就头昏脑涨,躲闪不及,他只能承担对方发泄的怨怒。他们来时,青年一脸平和,像这般偷摸又不知轻重的下手断然是那个毛头小子整的。
赵十三吞吞吐吐想发出声音,却吞下刚涌出的酒液。如今可不能算香醇,只能说是刺激胃的污水。
膝头的酸疼更让他难撑。
他头脑清醒的一刻,认出来了这兴许是救了越雨的人。
感情是来寻仇的,而且他这完全不似那位青年那般礼貌,完全就是个能动手就不动嘴的蛮人。
硬物撞击骨头的响声没曾停歇。
赵十三怀疑再这么又踹又打下去,他会被殴到昏厥,骨头碎裂,刚这么想,乏力的四肢便传来一丝极轻的声响,像是骨折的动静。他无力还手,感觉和死没有两样。
“等……等。”他从齿缝艰难挤出来两个字。
来人闻言一顿。
“我招了……”赵十三得到空隙,从被褥里闷闷探出头。
月光下,少年攥紧的拳正迎着他的头颅高举半空,那张俊颜冷厉如冰棱,丹凤眼中情绪淡漠,他的手骤然一松,揉了揉发酸的腕间。
青年端站在他身前,姿态端正,看起来唯他是尊。
地面还有一截竹棍,赵十三明白了就是这根棍子折腾的他。
“说。”少年只掠过一眼,那目光却如鬼魅缠在他身。
“刚才是左腿骨裂,说得不满意的话,我再敲碎你的右膝。”
他转眸一笑,话音如恶鬼呢喃。
明明长得这么清朗,行径这般恶劣。
赵十三前面在园林没被青年唬住,此刻却惧怕一个少年。他一哆嗦,血水浸满口腔,“我是受人指使的,是卖大力丸的赫俊。我昨夜吃花酒认识的,他替我销了账,说事成后贵人还会给我一笔丰厚的酒钱。”
换成青年问:“原因呢?”
“他只说有人看那位姑娘不顺眼,想让她吃个教训。”赵十三道,“我原本想着吓吓她即可,等她落水第一时间我就喊人,不曾想我也被拖入水中。”
回想一下那姑娘力气还挺大。莫不是也吃了大力丸。
他真是醉昏头了才会冒出这样的想法。
少年转了转手腕,一脚踩在他的膝上,淡声开口:“说清楚,他人在哪?”
……
秋日风高气爽,赵十三却仍冒着虚汗。
除了宿醉的不适,以及被打了一遭的疼痛,身上还有其他不明的感受。他自己会接骨,醒后查看一番才发现少年揍得蹊跷,恰恰避开了要害,断的骨头也不打紧,只是会酸痛些时日。
而且,对方还留了一瓶药。
这个有道德的举止和他夜里揍人的做法截然不同。
赵十三大抵清楚,这并不是值得表扬的行为,若不是他直言不讳交出底细,姑且就不是轻易能够解决的。
门外还有人在锲而不舍地敲着。
是邻居的梁大娘,他寄人篱下,只居一个后房,今日是该交租的时间。
他左右看了看,安下心迈出步去开门,距离门口只剩一步,他的手才扶上门闩,胸口一阵刺痛,逼得他瞬间跪坐下来,躬身亦难缓解,但这股疼痛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
他呼吸一断,脖子歪向一侧,半身直直栽倒在地上。
双目凝着不解和畏惧。
第40章
日子一到秋季似乎就如长风匆匆, 步入快节奏。
连吃了多日的药,越雨又回到了前面的状态,但她心知肚明有哪里不一样了。她从最初的拼命寻求答案到目前转为压制在记忆里的探索欲, 只因那些想不通的事情如同沉入湖底, 她在岸上只能触及一抹阴影, 却无法深陷其中探寻。
再见到裴郁逍是在回旌霞院的避雨连廊中,隔着中间的连廊,隔着雨幕,他看见她的第一眼,面上呈现微妙的愣怔。
雨幕湿润,越雨拢了拢披风,她正打算等雨小些再去一趟萧瓷意那儿, 见到他倒也没有多余的打探。隔着遥遥的一段距离,朝他颔了下首。
竟是连招呼都省了。
裴郁逍打量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她脸上掠过, 须臾, 沿着连廊走去。
他未带伞,回院子的路只剩这一条 ,势必绕不开她。
走了几步, 他原本直行的步伐,渐渐偏了点, 途径越雨时二人之间还隔着两步的距离,就像他们对话时实际上总是留有余地, 适可而止。
他也没有同越雨交谈的意思。
举止称得上适当得体,却像刚成婚时待她那般冷淡。
裴郁逍并非一直没有回府, 只是每次都有意无意地恰恰错开越雨,如今还是头一回正面碰上。她直觉他更像是躲着她,她想不通缘由, 便干脆配合。不过在再次见到他的一刻,越雨忽地解开了一个疑惑。
先前环绕于心的那抹不平衡像是得到了解释。
外人看来,二人出席的场合里,他总是含着平和的笑,看起来关系没有差到难堪的地步,也不乏有人知晓二人关系一般,既无真情也无假意。
但越雨知道为了迎合这个婚约,他所做的事与她做的,中间画不成等号。她远没有面上那般冷淡,也不算是不在乎,只是她身上得到的多过她的付出,会让她产生不适。
就如裴郁逍与她。
小事姑且不论,上回相救非她所愿,但这个人情却未还至,这个疙瘩存在心头,以至于她看见裴郁逍时就能想起。
主院下人多,但主人却只有一位,偌大的院落尽数是按萧瓷意的喜好修缮,这些年一直未变。旌霞院与此相比,雅致不及,单调更胜,且尤为僻静冷清。
若萧瓷意生在二十一世纪,必定是个女强人,她不仅能将府上和名下商铺打理得有条有理,也能将日子过得有趣充裕。她虽生于这个时代,却又通透灵活。
前几日陪萧瓷意祈福,路途才听闻山上有匪徒出没,可人到半山腰了,折返费时,即便嬷嬷们劝了又劝,萧瓷意愣是坚持上山。
看越雨镇定自若的模样,萧瓷意问她:“不怕吗?”
越雨回:“也不一定遇上。”
她总是淡淡的,对这种事的态度也是无关紧要。
萧瓷意忽地笑了,笑颜明媚,“来了也不怕,若是劫财,就都给了,若是劫色,我唯有一个要求,那得是其中长相最俊的郎君,也不能太虚。”
她敢说,越雨都不太敢听。
萧瓷意年方三十七,但面容姣好,风韵独特,看起来比十八岁的她还要有活力,在越雨的观念里,她依旧年轻。
“就是我人老珠黄的……唉,不提也罢。”萧瓷意笑容淡了点,“若是命数已尽,那就尽了吧。”
她复又转折:“不过有你在,我们两人的运气不会太差。”
越雨想说靠她的运气更没用。
但那天一路畅行,根本没有遇见什么歹徒。
越雨本以为萧瓷意是去祈福的,她也确实祈福了,但后面直冲财神庙,言行举止比先前要诚恳真挚许多。
萧瓷意的观念有时候与越雨有几分契合,越雨旁观全程,隐隐猜测到裴郁逍身上那股活人气是从哪里潜移默化来的。
如今二人坐在暖阁里听雨声,惬意不已。
似是察觉越雨藏着心事,萧瓷意道:“你风寒初愈,还是避免劳神苦思才是。”
越雨一愣:“你怎知我在想事?”
“今日你频频看我,话也比平日少,应是有什么疑惑想问我?”
越雨不是一直话都很少吗?
“平日我说两句你会回一句,我方才讲了这么多,你却只说了寥寥几字,很难看不出你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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