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蒲还在回味着方才糖水的味道,有些依依不舍看着盘中的空碗,想着要不再让石绫煮一碗来?
石绫似有感应般,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端着空碗就连忙退下了。
沈蒲尚且还攥着林阮云衣袖,察觉到她的目光,明白方才的温存已经过去。不需要她提醒,自己就慢慢松了手。
可是想了想,又实在不甘心放弃这么难得的机会,在她转身离开前,再次伸手将林阮云的衣袖拉住。
林阮云察觉回头,便看到沈蒲原本玉白的脸颊,染了几分胭脂般的红,带着些不自觉的媚意。他抿了抿唇,神情却有些小心翼翼地道:“妻主,天色晚了,今晚就留下来歇息吧。”
林阮云:……
想起刚才喂他喝糖水,记得从前冯苁病了她也不是没有喂过,只是跟喂沈蒲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很微妙。
林阮云想,若是他们两个之间若是有一个好点的开端,跟沈蒲就这么过下去,似乎也不错。
她未发一言,表情又向来冷淡,不说话的样子,就像是在拒绝他一般。
可若是无意,方才又何必对他温柔,让他多出不该有的希望呢?
沈蒲忽然生出了几分怨念。
不仅没有放开手,还扑进了她的怀里,紧紧抱住了她的腰。
林阮云被被抱得猝不及防,脸上浮现出一抹愕然。
她又不想太粗鲁,只冷着声道:“沈蒲,放开。”
也许是来了月事的缘故,也许是方才喝了姜糖水,身子燥热得很,沈蒲只是觉得林阮云的身体抱着很舒服,柔软中又带着跟他的身体截然不同的温凉,恨不得一辈子就这么抱着她。
“妻主,我这几日总做噩梦。”
林阮云蹙眉,“这与我无关,放开。”
“我梦到你被苏子离和冯玉陷害,入了大狱,最后被斩首……”
她试图推开沈蒲的手在快要触及他肩膀时停住,垂眸凝着他的发顶,神情出现了一丝恍惚。
感觉到环抱在她腰间的手臂,像是担心她离开一般,逐渐在收紧。
“我好害怕,妻主你可不可以不要喜欢苏子离,也不要再用冯玉……”
林阮云眸色深了深,语气却依然保持着平静:“嗯,你还梦见什么了?你呢,你去了哪里?”
沈蒲的头在她怀中蹭了蹭,声音有些迷糊似是有些发困:“没有了,我大概还在妻主身边吧,妻主会留我在身边的对吧。”
林阮云没有回答,只是原本要推开沈蒲的手,转为落在他背上,安抚一般轻轻地拍了起来。
沈蒲再次从床榻上醒来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张放大的带着笑的圆乎乎的脸。
“公子,您醒了?”
沈蒲起初还愣了一下,随后便惊得坐起身,“你是何人?妻主呢?石绫呢?”
蓝月趴在床榻边,托着脸故作委屈道:“公子这么快就不记得奴才了?昨儿奴才还给公子送了点心呢。”
这么说沈蒲倒是隐约有了些印象。
接着又听蓝月继续道:“奴才叫蓝月,是大人专门调来侧夫身边伺候的,大人一早便去上朝了,石哥哥正在小厨房预备早膳呢。”
沈蒲听到了重点,林阮云去上朝了。也不知昨晚他的话,妻主有没有相信。以梦为由,总不会再怪他逾越,他可是想了两天才想到这个办法的,要是再不相信……
“那……”
他刚一开口,蓝月就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一般,笑眯眯道:“大人临走前说了,公子的话她已记着了,会留意的,让公子不必过虑。”
第9章 针毡
清晨的阳光从薄雾中透出,洒落在尚且空旷寂静的皇城大道内,青石板砖上仿佛也被镀上了一层金光。
不多一会儿,穿戴整齐的大臣们纷纷从正阳门内进宫,遇见相熟的同僚便结队成团互相寒暄着。
一个稍显年轻的女子,望着前方层叠高耸的台阶,叹了口气道:“唉,我这两日都不曾递折子,也不知陛下可将之前的批了……”
旁边的同僚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您还不了解陛下吗,张侍的折子都递上去三天了,现在也没个声儿,您的我看就别想咯。”
女子忽然停下脚步,问:“您可知林相何时回宫?”
同僚表情讪讪,“这……林相从来不曾离宫这般久,也着实是怪了些。”
“听是似乎是林御史病了,林相是回去侍奉来着。”
这时与两人并行的女子,闻言便凑过去道:“林御史病了不假,可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听说林相在府中藏着位美貌的侧室,林相许久不曾回去,这小别胜新婚,莫不是这小侧室将林相的魂勾去了……”
听见有关男子的话头,还是跟林相挂钩的,又有三三两两的同僚们闻着味儿似的,都聚了过来。
“敢情林相是乐不思蜀啊,唉也是,整日待在政事堂女人堆中,林相再清心寡欲,也该憋坏……”
话音未落,说话的女子余光忽的瞥见台阶上的一抹黑色的身影,顿时将未说完的话头咽了下去。
那人穿着黑色束身便服,腰缚缎带,勾勒出纤韧又有力的形状,更映衬得身形修长挺拔,发丝也高高束起,打理得分外熨帖,一丝不苟,毫无保留地展露出如玉般的脸。
但再好的颜色,台阶下的女子也不敢多看半眼。
男子狭长的眸凝着下面的人群,原本就沉冷的神情,缓缓渗出几分阴寒。
“诸位大人,陛下銮驾已起,大人们难不成是想让让陛下等着诸位吗?”
这几个穿戴整齐的官员面面相觑,若论地位这几人远在作为侍从的冯玉之上,却不敢表露半点不满,只是讪笑着道了句:“多谢冯公子提醒。”便快步走了。
当一脚快踏进大殿时,有位女子到底是没忍住回头望了眼,只见近百级的台阶之下,那个模糊的黑色身影还在,不禁皱了皱眉,小声嘀咕道:“这些时日冯玉总待在这儿做什么?冷不丁瞧见还真是瘆得慌。”
经过的同僚听见了,神情有些诧异,“你不知他来此是为何?”
女子一头雾水地摇了摇头。
那同僚也不告诉她,只是以袖子掩面,揶揄地笑了笑:“连男子这点子心思也瞧不出,怨不得陈大人您到现在都不曾娶夫纳侍……”
女子:“……”
等到朝臣们全都入了殿,正阳门又恢复刚才空荡荡的样子,晨间微微展露头角的阳光,此时也曝露出大片来,变得刺目。
冯玉依然是静静站在台阶上,阳光落在他身上,一动不动,像是入定了一般凝望着正阳门的方向,期望着想要看到那个令他日思夜想的身影。
不远处走来几个洒扫的宫人,为首的与另外几个人使了个眼色,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挥了挥手将人分派下去做事。
头一天做洒扫的小宫人没见过冯玉,正擦着玉栏,见冯玉这副样子,不由得好奇,便俯身悄悄问身边擦地的宫人:“正阳门早就关了,日头也大了,这位大人还在此处做什么?”
擦地的头也不抬道:“他是在等宰相大人呢。”
“宰相大人?”小宫人似回忆起什么一般,一脸疑惑道:“可是宰相大人卯时就骑马入宫了啊……”
那擦地的宫人还未来得及反应,只感觉头上有一阵风掠过,接着便听到了小宫人的惊呼声。
“你说什么?”
小宫人的衣领被一只手攥着拎起,对上那双原本如寒潭一般沉寂的眼睛,现在犹如被掷入了巨石般,惊起了骇浪。
正在他身体抖得已经说不出话的时候,冯玉缓缓松了手,回头望向了伫立在层层台阶上的大殿。
小宫人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另一个宫人身后,悄悄望了眼扶着玉栏的男子,从他的视角,只能看到半张侧脸。
阴冷的没有表情。
却依稀透着几分受伤。
……
朝臣们互相说着话踏进殿的时候,说话声在迈过门槛的那一刻,就被什么突兀地阻断了。就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与殿外的纷扰不同,殿里静得出奇。
一抬头往前望去,第一眼便看见了为首站着的一位穿着月白色长袍的年轻女子。秀丽的身姿玉立,发冠高束,双手拢在袖中,她半垂着眼眸,神情极淡。
后进殿的朝臣这才发现,先进的那一批早就已经各自有序站好。
“陛下驾到——”
宫女尖细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一众朝臣包括林阮云在内纷纷都跪了下来。冯苁在宫侍的簇拥下进殿,明黄色的靴子刚一迈进门槛,她便察觉到了一丝熟悉又陌生的氛围。
似是被什么吸引了一般,冯苁的目光越过乌压压的朝臣,不由自主地望向那熟悉的位置,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令她又敬又畏又恨的身影。
“众爱卿平身。”
坐上龙椅的那一刻,冯苁的脚底还有些发软。她强装着镇静,“听,咳,朕听闻老师身体抱恙,如今可好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