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真把这儿当自个儿家似的,找了个圈椅大喇喇坐下了。
红岚:“……”
林阮云回院子里的时候,下意识要往自己原先的屋子过去,但随即便想到现在是沈蒲在住,便又往东边的屋子过去了。
只是刚一进屋,便看到屏风后隐隐映着一抹身影,顿了顿,放缓脚步走过去,只见那人正坐在书案前写着什么。
他低垂着眉眼,白皙昳丽的面容显得沉静又专注,只有臂弯间淡青色的帔帛不时随着他书写的动作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没想到沈蒲还留在这里。但看到他的那一瞬,林阮云忽然放松下来。
令她糟心的冯玉,还有方才与朝臣的周旋,在这一刻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一旁伺候笔墨的石绫先发现了她,正要出声,却被林阮云用眼神阻止,便闭了嘴。
“你的字不错,只是少了几分力。”
当沈蒲落下最后一笔,身后传来了一道沉静的声音。
沈蒲呼吸一滞,回头便看到了林阮云近在咫尺的脸,不过她的目光却是在他写的东西上。
“妻主,您怎么……”
忽然记起自己写的是什么,他脸颊一红,连忙俯将纸遮住,然后才道:“从前在院里的时候,爹说男子的字要藏锋,清秀柔美才能显得绵软,更能讨得女子欢心……”
林阮云回想着方才看到的内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沈蒲却忽然变得紧张起来,“妻主不喜欢吗?”
林阮云还是心不在焉的样子,随口道:“你们那儿的人都这样写?千篇一律,未免无趣。”
似乎见林阮云不再关注他写的东西,沈蒲也悄悄松了口气,慢慢坐直身体。默了默,像是回忆起什么一般道:“因为我是头牌,爹只为我请了先生教读,其他人只是习艺,能识字便不错了。”
这倒是林阮云没有想到的。但是那种地方又似乎可以理解。
哪怕身为头牌的沈蒲,即便请了先生教导,也是为取悦女子为目的,其他人自不必说。或许当初在水仙楼,被沈蒲唤做‘爹’的人,在他眼中,沈蒲大抵只是一个更有价值的物什罢了。
沈蒲见她沉默下来,唇瓣微微抿紧。
是自己的身份惹了她嫌恶吗?
还是在怀疑他不干净侍奉过别人……
想到这里,沈蒲心脏紧紧缩起,眼眶涌起一股酸涩,刚要开口解释,只听林阮云忽然问道:“你临的是谁的字?”
他认真看着她的表情,并无半点嫌恶,心口仿佛被什么烫了一下。但听清她问的,沈蒲眼神微微一闪,耳尖可见的攀上红意,跟锯嘴葫芦似的又不肯开口了。
这时石绫捂着嘴轻笑出声,“大人连自己的字都不认识啦?”
一点没带犹豫地掀了沈蒲的底儿。
沈蒲:“……”
接着,石绫又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继续道:“大人,您再瞧瞧这文章可觉得眼熟?”
闻言,沈蒲察觉不妙,来不及骂石绫,便下意识要用手遮掩,却还是慢了半步,让她抢了先。
林阮云摊开纸,默默细看了一遍,神情微滞。
想起来了。
这是她当年参加科考,在殿试上写的文章。
照历年的规矩,凡是中第的,以状元为首,文章都会依次张贴到榜上布告。
她自己都忘了。
沈蒲竟然还记得。
林阮云:“……”
沈蒲这时已经恨不得就地将自己埋了。用双手将脸捂住,不敢去看她。
林阮云将纸阖上,缓缓眨了下眼,哑然一笑。目光触及沈蒲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给她一种这时不能碰他,否则他会炸毛的错觉。
于是只将纸折好放到桌边,轻声道了句:“多谢你喜欢我的字。”
说完她捏了捏鼻梁,转身准备离开,找个屋子歇会儿。
这时衣袖忽然被扯住,林阮云回头,看到沈蒲正拽着她的袖子,眼睫紧张到轻颤,羞怯却又认真地望着她。
“妻主,你可以教我练你的字吗?”
林阮云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点头,“……你若是不嫌弃的话。”
石绫默默退了出去。
世上夫子教学风格分很多种,譬如幽默风趣、温柔儒雅、亦或是不苟言笑等等。
旁人不知如何,但林阮云显然是最后一种。
就在沈蒲感受到压力和愈发紧张的时候,耳边再度传来了她淡淡的声音。
“此处着力不够。”
话音落下,温暖柔软的手掌便覆上他握笔的手,一道阴影落下,他闻到了淡淡的清香。
沈蒲瞬间愣住了,意识到什么,浑身都热了起来,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心脏处炸开,呼吸也变得急促不稳。他忍不住侧眸,见她只是带着他的手动作,两人身体还保持着距离,眼中也只有纸上的字,不带半点多余的情绪。
他忙转正视线,没敢出半点声音,生怕她反应过来。
现在什么压力和紧张统统都不见了。
看着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沈蒲无声一笑,刻意放轻呼吸,心里不停默念,希望这一刻可以再久一点,再久一点……
此时林阮云原本落在纸上的目光微动,朝怀中的人看去,只见他弯着眉眼,开心的模样像个孩童,也微微勾起唇角。
红岚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于是毫不犹豫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猝然在屋子里响起,沈蒲吓了一跳,抬头看去,便看到红岚正在揉脸,他眨了下眼,面上露出淡淡的疑惑。
好好的,为何要自己打自己……
这时握着他的手忽然松开。
沈蒲一怔,唇角的弧度迅速绷直,再看向红岚时,表情已经从疑惑转为冷漠。
正揉着脸的红岚:“……”
但在往他身后看去时,她连脸也不再揉了,还往后退了一小步,讪讪一笑:“大人,胡将军来了。”
林阮云点点头,“嗯,知道了。”
接着她看向沈蒲,他已经再度执笔,察觉她的视线,回眸温柔一
笑:“你去吧妻主,我等你回来。”
等林阮云离开,端坐在书案前执笔的人却久久没有动作。窗外微冷的日光照进来,让他看起来像一幅美丽却空洞的画像。
沈蒲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宣纸。
不想写。
为什么每天都有那么多人找妻主。
为什么就不能为了他留下来一次。
为什么妻主不是他一个人的……
浓墨滴落到纸上,晕染开来。
外面传来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将沈蒲惊醒。
他放下笔,走了出去,只见庭院中崖儿正指着跌坐在地上的一个侍从打扮的人骂道:“不长眼的奴才,怎么做事的?”
那侍从垂头背对着他,他看不见他的容貌。
“怎么了?”
见惊动了沈蒲,崖儿顿时更气了,“这不长眼的奴才将您的花盆踢翻了,奴才这就将他带下去领罚。”
沈蒲这才注意到那侍从脚边躺着一只碎掉的花盆,里面是他才移栽的重瓣菊,觉着可惜的同时,可又觉得没有必要,只是叹了口气,“算了吧,不过是个花盆罢了。”
谁知这话一出,那低着头的侍从忽然回头,露出了那张精致秀美的脸,却红着眼眶冲他道:“不用你假惺惺!”
崖儿瞪大了眼睛,“咦,等等,你不是我们院中的下人,你是哪儿来的?”
沈蒲却认出了他,微微蹙眉:“是你?”
第31章 别走
崖儿一愣, “公子认识此人?”
沈蒲颔首,目光复杂地看着前方将他视若仇敌的人,“算是吧。”
“他是胡将军的弟弟。”
崖儿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但早就知道胡昀身份的沈蒲,就显得平静多了, 只是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胡昀站起身, 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冷声反问:“你不是死了吗?”
“我……”
“你说啊, 你不是死了吗?!”
胡昀咬着唇,几乎是带着哭腔吼道。
沈蒲虽然不知道胡昀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但是看到看到他这副明显被嫉妒熏红眼, 再一想到前些时日他在留云寺说起心上人春心萌动的模样, 即便胡昀不说,他也知道他是为谁而来的。
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令沈蒲有些透不过气。只好垂眸, 沉默不语,试图压下那股怨恨,也不想让自己对胡昀的厌恶表现出来,像个妒夫般,失了体面,给妻主丢人。
谁知胡昀见他这样, 反而更加生气, “少给我做出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你说, 你是不是就用这幅模样勾引阮姐姐的?她是不是就喜欢你这样?”
许是被气昏了,他眼眶可见地越来越红,说话也变得口无遮拦。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刚才偷看到的画面, 他从来都没有见到林阮云露出过那么温柔的样子,嫉妒的感觉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让他恨不得现在就将沈蒲生吞活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