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格外地沉默寂静。
红岚望着前方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身影,只觉得眼眶无比酸涩,她强忍着泪意,默默跟在身后。
午后的日光既刺眼又带着强烈的温暖,却无法驱散林阮云心中的寒意。
她简直就像是一个笑话。
太阳的光线照在脸上,带来的眩晕,让她有些看不清前方的路。
“大人!”
身后传来熟悉又惊慌的声音。
倒下去的那一刻,她才像想起了什么一般开口:“红岚……”
第48章 坍塌
善慈堂内, 院内围坐着一众官员,身为皇帝的冯苁则是在大堂中用膳。当冯苁擦了嘴,走到堂外的时候,官员们也纷纷放下了碗筷, 起身行礼。
冯苁朝院外望了望, 小声嘀咕了一句:“太傅怎么还未过来……”
话落, 又指着旁边的侍卫道:“你去瞧瞧。”
侍卫刚要领命下去,院外便跑进来一名宫侍, 在院子里的过道上跪下,“拜见陛下,林相方才因身体不适, 已经回去了。临走前, 林相说回宫后的祭礼事宜就请宁安候负责主理。”
似是没想到会提到自己,宁安侯愣了下, 而在她身边的永康侯却皱了皱眉, 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官员中传来一阵有些惊诧的骚动,但很快便归于平静,目光落到了冯苁身上。
为首的宁安侯出列,上前行礼,“既如此, 陛下不如此刻回宫, 早做安排才是。”
冯苁刚从宫侍的话中反应过来, 有些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由别的官员来主理, 无人管束看着她,如何做全凭自己,按理说她应该高兴才是。
可不知道为什么, 在她心里却萦绕着一股不安。
*
一场秋雨过后,空气中的寒意都变得更加刺骨。
端着药从小厨房出来的沈蒲,看到光秃秃的树叶上凝结的霜花,眉眼间的愁绪与担忧又深了些许。
已经三日了。
自上次从留云寺回来,妻主大病一场,已有三日不曾醒来。就连红岚也变得沉默寡言,有关留云寺的事情只字不提,除了整日打理政事堂大小事务,闲暇时就只望着妻主的房间发呆。
沈蒲知道在留云寺一定发生了什么。
刚一推门进屋,只见原本躺着人的床榻空空如也,沈蒲一慌,忙问抱着被褥过来的崖儿,“妻主去哪儿了?”
崖儿还在奇怪,“大人不是在屋里睡着?”
说着,他一只脚已经踏入了屋子,在看到空荡荡的床榻时,崖儿愣住了,手一松被褥落到了地上。
“大,大人呢?奴才出去之前大人还在呢……”
只见沈蒲摇头叹了口气,将药塞进他手上,就转身离开了。
最后还是在政事堂的小书房中将人找到的。
书房中,书籍墨笔像是被人发泄似的扔到了地上,原本干净整洁的书房此刻一片狼籍。屏风外头候着的侍从却一个个低着头,不敢上前半步。
藏在暗处中的白色身影,并没有像往日那样坐在太师椅中,而是曲起单膝坐在地上,背靠着桌腿,披散着长发低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手里的东西。
沈蒲站在门口,鼻尖微微一酸。
他从来没有见妻主这样颓废过,像个失去灵魂的躯体,周身都散发着空洞又哀绝的气息。
他抬步走进屋子,在林阮云身边跪坐下来。
“妻主……”
林阮云却没有任何反应,仍是盯着手里的圣旨。
沈蒲垂眸顺着她的视线去看圣旨,但在看到上面的内容后,他微微一愣。
这是当年先帝封妻主为相的圣旨。
妻主这时将它翻出来做什么?
正想着,一直没有反应的人这时忽然有了动作,她纤细的手指在地面上摸索着,很快就准确抓住了放在身边的剪刀。
察觉到她的意图,沈蒲有些愕然,就在她要对着圣旨剪下去的那一刻,他呼吸一紧,忙握住了她的手。
“妻主,你别这样……”
感受到包裹在手背上的温暖,林阮云的身体有一瞬的松懈,她像个木偶般缓缓转动脖颈,终于看向了跪坐在她身边的男人。
病了整整三日,让她的脸迅速消瘦下来,病气带来的脆弱感,在漆黑的眼眸中蒙上了一层灰色,使原本就清丽的容貌多了几分阴魅。
林阮云看着沈蒲那张担忧又有些悲伤的脸,眼眸微微一动,但是又很快归于寂静,不为所动般漠然开口:“你不懂。”
是啊,她的一切都不是他可以过问的,他又怎么会懂。
沈蒲眸中划过一抹黯然,接着就缓缓松开了手,眼睁睁看着林阮云面无表情地将圣旨剪碎。
凝视着一地的碎布,她的神色却并没有松缓多少,眼眸中仿佛也有着什么东西,也像这些碎布一般,逐渐地破碎坍塌。
像是到了极限,林阮云的眉眼间闪过一抹痛楚,随后便扔了手里的剪刀,用双手捂住了脸。
她这个样子,不免又令沈蒲揪心。
连他都知道这些东西有多重要,到底是什么事可以让平日里沉稳冷静的一个人,变得激烈疯狂。
沈蒲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
他学着她以前抱他的样子,伸出双手轻轻地将她拥进怀里。
怀里的身体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放松下来,埋在双手中的脸缓缓抬起,与他对视着,没有半点泪痕,但看着那双漆黑麻木的眼眸,沈蒲也仍然可以感觉到她的无助与脆弱。
于是他又将她抱紧了些,林阮云也没有抗拒,反而顺从地倚靠在他的肩膀上。
感受他的手掌
在她的耳畔间爱怜地抚摸,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近乎死寂的脸,逐渐有了些微的变化,低垂的眼眸眨了两下,便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沈蒲看着怀中已经平静下来的面容,忽然发觉他的妻主并不是永远都可以那样冷静的,她也会有脆弱的时候。
而这样的她只有他一个人看到……
一时心中一片酸软,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随后就将自己的脸贴在她的额发,怜惜又疼爱般地亲了亲,微微晃动身体,同时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
醒来的时候,沈蒲望着眼前熟悉的碧青色帐顶,还有一瞬的怔愣。
他不是跟妻主待在一起吗?后来他将她哄回屋子里喝了汤药,便服侍她睡下了,后来……他怎么会到床上?
对了,妻主……妻主呢?
沈蒲瞬间清醒过来,因着自己疏忽没有将人看住,他眼中闪过一抹懊恼,正欲起身,忽然注意到床榻边好像坐着人。
只见林阮云倚靠着床柱,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籍,眉眼沉静平和,除了面容还残存着些许淡淡的病气,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个从容不迫的宰相大人,之前的脆弱与崩溃,都像是没有存在过的错觉。
察觉到身边的视线,林阮云将视线从书卷上移开,转头看向半张脸都埋在被褥中的人,只露出一双眼眸湿漉漉地望着她。
把书阖上,她轻声道:“醒了?”
似乎他才是病了好几日的人。
沈蒲点了点头,随后看到她只披了件褂子,他蹙起了眉,语气有些着急,“天儿冷,你的身子还不曾好,怎么就穿着这点坐在外头?”
“已经没事了。”
林阮云摇头,回得简短。
他看着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倦懒温吞地朝她那处挪动,身体却又像蛇一般灵活,准确地缠伏上她的腰肢,休憩一般将头搁在她的小腹处,轻轻喘息着。
感受到从他身上带来的热气,林阮云微微一怔,随后很快便察觉出他的意图,忍不住哑然一笑。
她将从他身上滑落下来的被褥往上拉了拉,掖好了被子后,又细细拢好他披散着的发丝,语气平和地开口:“这几日辛苦你了。”
沈蒲闷闷地应了声,仍是紧紧贴着她。
林阮云纵容着他的动作,垂眸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将手掌放到他瘦削温热的脊背上轻轻抚摸,继续道:“有件事,我一直不曾来及告诉你。”
“是关于你父亲的事情。”
沈蒲眨了眨眼睛,神色透出些许茫然,仿佛是在回忆什么,接着才像终于想起了什么似的略微撑起身体,仰起头看向她。
“我父亲?”
林阮云点点头,随后就将红岚先前查到的事情,都与沈蒲说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件,递到他面前,“这便是那封你父亲一直都不曾送出的信。”
沈蒲其实已经大概知道了当年的事情,说实话,他对这个没有养育过他的父亲并不感兴趣,对这封信也是。
可是如果表现得过于冷淡,只怕妻主会觉得他冷血……
林阮云瞧他盯着她手里的信件发愣,当他是一时无法接受这些,刚准备开口宽慰几句,沈蒲就伸出手接过了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