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这样说,冯槿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林阮云的身上,就在林阮云也准备作揖行礼的时候,冯槿快步走上前将人扶了起来。
林阮云站直身体后,冯槿像是忘记了松手,还保持着扶着她的动作,一向冷淡的脸上此时带着些柔和的浅笑,“朕这时候过来,不会搅扰了林爱卿吧?”
“陛下能来,是微臣之幸,怎会搅扰,只怕怠慢了陛下。”
说着,林阮云已不动声色地将胳膊抽了出来。
虽说她也没预料到冯槿此时会过来,但只要不是来添乱的,林阮云也就随她去了。
冯槿看着眼前一身鲜红显得明艳动人的女子,她回味般地握了握垂在袖子下的手,随后就将目光落到了一旁盖着红盖头的沈蒲身上,“想来这位便是林爱卿的夫侍了吧?”
刚说完,眼前沈蒲的身影,便被站到跟前的林阮云的身影遮住,冯槿眼中不着痕迹地划过一抹晦暗,面上仍是一片坦然,接着自己刚才的话继续道:“林爱卿可要好生待人,朕在此先祝你二人今后能够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林阮云听了脸色也好了些许,也带着几分真心的作揖道谢。
之后冯槿也并未多留,似乎真的只是为了贺声喜,将带来的礼品留下,便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开了。
林阮云下意识看向沈蒲,只见他仪态落落大方,没有半点慌张,林阮云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多了几分欣赏。
于是她对站在不远处的红岚抬了抬下巴,红岚会意立即离开了前厅,很快热闹欢快的乐声便再度响起,喜公和喜婆最先从刚刚的变化中回神,前者喊了声礼成,就招来几个侍从扶着沈蒲去了后厅;后者不敢打林阮云的主意,就张罗着屋外观礼的来宾落座,唯有戴青屏走进前厅,若无其事地将林阮云一并拐到了席间喝酒。
回宫后,冯槿打发了各宫府前来请安的主管后,看着膳房备下的精美的膳食也提不起丝毫兴趣,只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坐在龙椅上,冯槿抚着纯金雕刻而成的凤首,垂着眼眸,满脑子却都是一身鲜红喜服的林阮云。
唯独对她疏离的林阮云。
是因为冯苁的背叛,所以才会下意识对她也有所防备的对吧?
可这样真的很不公平。
冯苁至少,至少还得到过林阮云毫无保留的爱护和关心。
搭在凤首上的手渐渐地收紧。
偏殿中,桌上摆着的膳食已经被冻成了块状,即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但晦暗冷清的殿内,仍然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尘般。
胡乱散落下的帷帐内,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浑浑噩噩地坐在床榻前的台阶边,嗫喏着模糊不清的言语。
冯槿拨开帷帐,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骗子,骗朕……”
走得近了,冯槿模糊听到了这样几个字,随后唇角便勾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
“九泉之下的皇姐若是知道你今日会沦落到如此的境地,一定会后悔当初没有直接杀了我吧?”
听到这句话,坐在台阶上的少女缓缓抬起了头,看到穿着明黄色凤袍的冯槿,她猝然瞪大了双眼,随后又忽然平静了下来。
“一个傀儡而已,你在得意什么?因为我的缘故,恐怕她也并不喜欢你吧?”
说到这,冯苁的眼珠子微微一动,露出了轻蔑的表情,“你比我还要可怜,至少我得到过她真心的照顾。”
冯槿的表情冷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傀儡又如何?被她选中留在身边,这就已经比即将在冷宫度过余生的你要强百倍了,不是吗?”
听到冷宫的时候,冯苁脸上的轻蔑渐渐转为恐惧,“你,你……”
这时,侯在帷帐外的侍从们有序地一言不发地上前,将坐在台阶上的冯苁架起。
“含清殿如今是朕的寝宫,你继续住在这里到底于理不合,但朕身为你的姨母,也不好让自己的甥女连个住处也没有,朕住了多年的冷宫如今空置下来,便正好赐给你了。”
“你这个贱人!是你,都是你,要是没有你,就算是傀儡她也只能选择我!当初母皇为什么没有杀了你啊!”
被架走的冯苁怨恨的声音从帷帐中传来。
冯槿的神色没有半点波动,等外面的动静完全消失后,冯槿像解恨了似的长舒了口气,转身对殿内剩下的两个宫侍道:“摆驾御花园。”
*
玉华殿被一片皑皑白雪覆盖着,与平日一样的寂静,跟外面的热闹隔成了两个世界。
流裳端着茶盏进殿,便看到秦术之正站在桌案前练字,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茶盏放在桌上,便退到了一边。
等秦术之站起身,流裳才斟酌着开口:“今日新春,奴才命膳房做了些太后爱吃的,太后现在可要用膳?”
秦术之提着毛笔,目光却落向了窗外,“母亲她们还在牢中受苦,哀家如何吃得下?”
“只要您好好的,老大人她们便还有机会不是吗?”
“已经没有机会了。”
这点他们心知肚明。
身上流着的秦家的血,让秦术之无法不在意她们的死活,但这也并不妨碍他同时也憎恨厌恶着她们。所以即便林阮云不会放过秦家,只要能留她们一条命,就算将她们关在大牢里一辈子,秦术之也无所谓。
除了刚刚得知秦府出事时,秦术之怒不可遏,但并不是为秦府而担忧,更多的其实是因为林阮云对他的背叛。
这么长时间以来,秦术之已经不再气她了,也渐渐理解了她。
他甚至有些庆幸被关在大牢的是自己的母亲,而不是林阮云。
这样隐秘的想法一直被秦术之藏在心底,却是无法忽略的存在。
他也一直思念着林阮云。
望久了窗外的雪景,秦术之又些不适地闭了闭眼,“你说今日是新春,为何宫中如此安静?”
往年这个时候,前来送礼的大臣早就该进宫了,各宫也该预备着前来请安,即便他现在是戴罪之身,无人问津可以理解,但宫殿外头也不该连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但身后的流裳也陷入了跟外面一样的沉默之中。
秦术之不安似的捏紧了手里的毛笔,“哀家在问你话。”
流裳脸色微微发白地开口:“今日,今日是林相大婚的日子,大臣们都去贺喜了,连新帝也过去了……”
第71章 第71章
啪嗒——
毛笔落到了桌子上, 墨水溅出来,在刚刚写好的字上落下了细碎的黑点。
秦术之面无表情地很慢地眨了下眼睛,瞳孔中像是有什么在渐渐冰裂崩塌,“跟谁?”
“是沈蒲, 听说他有了身孕, 所以是以主君之礼……太后!”
话还未说完, 只见秦术之的身体微微一晃,眼看着就要倒下, 流裳顿时大惊失色,忙上前将人扶住。
流裳扶着秦术之在椅子上坐下,忍着眼眶里的酸涩道:“
太后, 您仔细身子……”
秦术之的脸上却已经布满泪痕, 他红着眼眶推开流裳,起身不管不顾地将桌子上摆放整齐的笔墨纸砚全都扫到了地上。
“那明明是我的位置!”
秦术之颤抖着唇, 像是在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扶着桌边缓缓地跪坐下来,铺在桌子上的宣纸在被他攥得扭曲起来,他低着头,长发从他的脸侧垂落,委屈又绝望的啜泣声在殿内响起。
“她本该是我的……”
*
因为下雪的缘故,白日的光线似乎比平时更加明亮了些, 从巴掌大的铁窗中透过, 为昏暗潮湿的牢房增添了几分光亮。
一只苍白的手落在从窗户处落下的光线中, 像是为了抓住什么一般缓缓握紧。
这时, 牢门被推开的嘎吱声在寂静中响起。两个脚步声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大过年的,也就咱们还得留值在这儿看犯人了,唉……”
“别发牢骚了, 我这也回不去,就当是给你做个伴儿了。”
走在前头的女子有些无奈地对后面的女子道。
桌上的油灯被点上后,牢房里也明亮了一些,原本走在后面抱怨的女子坐到凳子上的同时,顺便扫了眼牢房,随后便抬了抬下巴,“不止你,还有这些犯人陪着咱们俩呢。”
“瞧你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我刚得了件儿好东西,瞧瞧这个。”
说着,坐在一旁的女子,跟变戏法儿似的从怀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摘了布塞后,便放在了桌子上。
闻见了味道后,刚刚还一副不情不愿模样的人,顿时两眼放光,“这是好酒啊,你从哪儿弄来的?”
“今日林相大婚,我有位好友就在里头做迎亲仪仗,除了赏钱果品,还得了两瓶酒,这不刚回来就给我送了一瓶。”
刚一说完,牢房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锁链碰撞声,紧接着一个崩溃到透着怨毒的声音在牢房中响起,“你说什么?今日是谁大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