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以旧换新_陆雾【完结】(15)

  小测后按成绩分座位,梅伯言排名第二,坐在她斜对角,反而使她更常看到他的背影。

  有一个月,他后脑勺的头发剪坏了,嫌丢脸,校服的领子是竖起来的。又一年冬天,他常穿一件蓝毛衣,乌色的校服领子上镶了苍蓝的边,其上是他回头凝望的脸,“看我做什么?”他笑道:“别忘了,你借我的笔还没还呢。”

  她全想起了。无能为力,唯有落泪。

  日记上有一页滴了血,使她想起了沈昔的话。确实有段时间,她频繁看见梅伯言的手指贴胶布。他没说原因,一贯用玩笑搪塞过去。她也没有深究。

  当局者迷。在三人友谊里,她更关心秦晚馨。因为梅伯言是男生,因为梅伯言从不诉苦,更因为她倾慕着他。

  梅伯言是潇洒的,稳重的,聪明的,毫无阴霾的蓝天。连他的母亲都是独一份的开明。与他相处时的快乐成了某种象征,就像看到烧着壁炉的房子就会感到温暖。他们共享一个随身听时是深秋,她回忆时却是春日和煦。

  她不愿意他身上发生任何不幸,以破坏这份宁静,也因此忽略了触手可及的真实。

  成年后她才明白,世上不存在真正无忧无虑的人。他只是更擅长忍耐罢了。

  梅伯言写字很用力,她在空白处用铅笔拓印,频繁出现的名字是“秦晚馨”,被撕掉的都是与她相关的记录。

  有一句话拓印得极清晰,“为什么那天秦晚馨要在楼梯上推我?什么叫我夺走了她的一切?我又没管秦老师叫爸。”

  李秋声先是被逗笑了,紧接着胃里一紧,她最不愿见的事还是发生了:江晚星在包庇秦晚馨。

  “你怎么在哭?”不知何时,梅仲言站在她身后。她太入神了,没听到他的开门声。他走路向来是无声的。

  她立刻用外套挡着日记,迎上去,擦干眼泪道:“我做了噩梦,梦到你死了,伯言。”她扑过去单手搂住他。

  他明显慌乱,推掉眼镜,走近想安抚她,“没事,梦和现实是相反的。”

  并未打消他的疑心,他依旧紧盯着书桌。她把外套搭上臂弯,手里藏着日记,往门口走去。

  擦身而过时,梅仲言拉住她,一拽,追问道:“只是做了梦吗?我第一次见你哭,你有伤心事可以对我说。”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忽然,很想你。我比我以为的更在意你。可是现在的一切都让我很陌生。”

  “会好的。”他依旧不擅长安慰。

  她凝视着他,四目相对时,他们间太需要一副眼镜,阻隔开过去与未来,生与死。因为隔着仓皇的泪眼,她恍惚了。那半垂着眼,伤感又不乏怜惜的神情,揶揄般的笑意,是梅伯言惯常有的一类神情。

  她不禁抚摸他的脸颊。这是鼓舞,他误以为得到了暗示,捧起她的脸,将唇凑了上去。一线之隔时,他又迟疑了,因为她错开了眼神,也别过脸。

  “别开玩笑。”她假笑着,轻轻用手背掴了他面颊。

  有片刻黯然,但梅仲言依旧维持着风度,同样回以假笑。幸而此时狗过来张望,他顺势蹲下身,亲了一口狗,道:“我们去遛狗吧。”

  他们领养的是一条不幸的狗。萨摩耶是热门品种,它的第一个主人是对情侣,分手后它作为感情遗物被抛弃了。八个月的狗,六个月的爱情。第二个主人是老太太,她在遛狗时摔伤了,被儿子送进养老院,无人照料的狗患上了皮肤病,再次被抛弃。

  为了治病,狗身上的毛被剃光了,只留一个毛茸茸的大脑袋,像是个胖子偷穿缩水毛衣。它很亲人,却也焦虑,一有风吹草动就以为被抛弃,狂吠不止。他们只能轮流陪他睡觉,这周都是李秋声的岗。

  刚才未遂的吻,使他们相处起来很尴尬。狗居中,遛狗绳由李秋声牵着,划出一道分界线。

  梅仲言沉默半晌,还是道:“你是不是想起来了什么?”

  “不完全,脑子还是乱乱的。”

  “那你刚才为什么拒绝我?明明我们之前吻过。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怎么亲的?不会是真心话大冒险我输了吧?”

  “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很多?”

  李秋声紧张,无以作答。日记复苏了她对梅伯言的一切印象。梅仲言的扮演便令她毛骨悚然,他不是不像,也不是全像,是因为太相似,反而让相异的部分异常明显。孪生兄弟间的恐怖谷效应。

  伯言活泼,仲言内敛。他伪装时面上带笑,故作活泼,却是皮笑肉不笑,眉宇间尽显阴郁之色。但他对哥哥的一切习惯模仿得惟妙惟肖。

  梅仲言先是搭住她的手,见她无抗拒,便顺势将她搂进怀里,“人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中,我就算有改变,也请你谅解。同样的,你身上的改变,我都会包容。”

  李秋声笑了,这才是她熟悉的他:强势,冷淡,死水无波澜。

  如此性情在工作中是大优点。曾经有合作方对他破口大骂整整十分钟,他不仅面不改色,还帮对方倒了杯水。

  ‘我们有共同的利益,可以长远合作。’这话在职场和情场上说出,效果大相径庭。

  她把手抽出来,道:“伯言,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

  “脸?”

  “我最喜欢的是你的轻盈,和你在一起很轻松,你就像一朵云,能托着我往上飘。但这种想法太幼稚了,我那时是学生,没想过这样的依赖会累着你。现在我是大人了,不管有没有失忆,我都不能太影响你。”

  是云,难怪哥哥升天了。梅仲言这般想着,直截了当道:“你还是要退婚?”

  “对。你花的钱我会还给你的。”

  “先别提钱,看着我,仔细看着我。” 梅仲言更强硬,不容挣脱,两指扣住她的手腕,脸凑近脸,眼望进眼,沉默着对视了一分钟,他才笑道:“ 你的身体不是这么想的,你的脉搏变快了。你对我有反应。”

  路灯昏黄,在她眼前蒙了一层纱,温柔了他的神情,恰好嵌合进她纷飞的青春梦境中。那一刻,她又分不清了。

  旋即是愧疚,没有谁该是谁的影子。她不知从何解释,一慌神,狗跑了。

  第15章 哪里来的疯子在强吻我

  狗似乎受了惊,埋头向前窜,穿过一条街,直冲马路中央。红灯刚转绿,李秋声不顾车流就要把它抱回来。 梅仲言怕她有危险,急忙从后面环住她,她要挣脱时踹了他的腿,他便环腰把她悬空抱起。

  幸好狗机警,快跑着穿过一串喇叭声,到了对面。他们分头出击,总算重新给狗系上绳。它还挺得意,歪着头舔李秋声的手。

  梅仲言道:“可能是弱智,不要骂它了。”

  李秋声捂住狗耳朵,以免伤它自尊,再压低声音同他吵,“我没怪它,我怪你。为什么要拦我?狗会被车撞的。”

  梅仲言也来了脾气,冷冰冰道:“那只能说很遗憾了,你更重要。”

  “是我的问题,我没抓稳,就算我真的被车撞也认了。”

  “你已经撞到过一次头了。再撞一次,你的头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硬。”他皱着眉,继续道:“以后轮流来遛狗吧。我把它训练好再给你,到时候你再陪它玩。”他又带上了不自觉的轻慢口吻。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李秋声低头走在后面,任怨气滋生。梅仲言恢复些本来性格,哪怕一条狗的事,他都要见缝插针讥嘲她。她原本还想感谢他。

  可转念一想,如此消极的态度,并不该是十五岁的她的性格,为什么没有另一种解释?

  她叫住了他,道:“伯言,你记不记得曾经你和我说过的事。细雨的天气像什么?”

  “我……”

  “你不记得了没关系,我记得就好,你说听障的感觉就像是细雨呢喃,很模糊,若有似无。人和人的沟通也是这样,我听到你说的话,未必真的是你想表达的意思。我不明白,就会问你。厚脸皮总比误解要好,告诉我,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你是看不起我吗?”

  “就算是,我也不会承认啊。”梅仲言哭笑不得。

  “你是在看不起我吗?”李秋声语气温和,又问了一遍。

  “没有这个意思。我说的,就是字面意思,这是中型犬,暴冲的话你会拉不住,容易受伤,我比你高。” 他顿了顿,又道:“要是冒犯到你,对不起。”

  “我应该谢谢你才对,你很细心,总能考虑到我没注意到地方。”

  他扭过脸去默然,足够细心到察觉她没戴戒指。

  他终究是握住了她的手,又模仿起梅伯言的语气,道:“哪怕你对我感到陌生,也别急着退婚,朝夕相处,我们可以再熟悉起来。还来得及,好吗?”

  回家后,梅仲言辗转难眠。自尊心细小的碎屑折磨着他。哥哥从小就更受宠,连他也暗含嫉妒享受着哥哥的关照。每每他表现得更像哥哥,便会受到优待。

  哥哥亲切,潇洒,宽和,人们亲近他也是合乎情理的。但他极倔强地坚持着自己的性格,甚至刻意要成为哥哥的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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