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滋味很不错,要论贤惠能干,陈霖才是最适合当太太的人选。李秋声能看出他和江晚星之间的暗流涌动,偷偷问道:“他比你小几岁,你和他较劲太幼稚了。”
陈霖只笑道:“我也比你年长几岁,李小姐你有拿我当长辈尊敬吗?”
他们互相抓着把柄,在人前只能装得一团和气。
秦晚馨已经知道堂哥入狱的消息,她以为此事是陈霖谋划的。毕竟李秋声是失了忆,天真烂漫,心智如女高中生一般。怎么可以想出如此老辣的计策?
陈霖看不惯李秋声扮天真,但也不能戳破她,只能陪着演戏。
晚饭后,李秋声央求秦晚馨帮自己剪头发。她的后脑勺有伤,是该剪短发方便护理。医生还曾建议剃掉她伤口周围的头发,如斑秃,她嫌难看,便婉拒了。
秦晚馨不会理发,但拗不过央求,也有赌气的念头。两剪刀下去也慌了,连声道歉,道:“我剪太短了,不太好看。”
李秋声拿镜子一照,尾梢没有剪齐。她笑道:“还挺俏皮的。”
“只是你长得好看,这个发型才显得不坏,是真的剪坏了。”秦晚馨又挑开发丝细看,道:“都过了这么久,伤口还是很吓人。我不知道你摔得这么重。医生真的说没事吗?”尾音带气声,这便是她惯常的服软的语气。
李秋声抓紧机会,说尽甜言蜜语,又代姓梅的某位向她道歉。
秦晚馨便道:“我不是生你的气。好吧,是有一点生气,那天对你说了重话,是我不好。但是你绝对不要和他结婚。仔细想想,你摔伤了,失忆了,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会延迟婚期,以你的健康优先。他却急着结婚,就是想生米煮成熟饭。”
“或许他怀疑我是假失忆。”
“那你是真的失忆了吗?你可以和我说,我不怪你。”
确实是个坦白的好时机。李秋声想。
客厅的灯光柔黄,使秦晚馨的神情泛有倦怠的温和,足以包容许多谎言。但她还是迟疑了。正因为气氛太好,她不忍心打破,生怕失掉得来不易的温馨。
话到嘴边又转了弯,她摇了摇头,“还是想不起来,我准备去复诊,医生说不定有办法。”
秦晚馨眼神一冷,果然也是试探,“我就说吧,你不会无聊到在这种事上骗人。”
她忽然抱着李秋声哭起来,那一夜听到的果然是她的哭声。她只顾着哭,完全把多年的委屈的都发泄起来,并不说明原由,只是道:“我好想你啊,就是现在的你。你不用想起来了。”
李秋声则是紧紧抱着她,一如当年,多少大事小事她都只找她倾诉。 这不是真正的和解,而是构建在谎言上的,她的如履薄冰。
陈霖目睹全程,对李秋声道:“真会卖弄苦情。你知道她会把你的头发剪成这样,就要让她时刻看见,对你愧疚。吃小亏,占大便宜。你帮我妹妹解决那家人,你以为我会感谢你吗?你是在讨好别人吗?不,你是在保全自己。说谎成性,早晚有一天你会应付不了,晚馨要是发现你骗她,你死定了。我很期待呢,李小姐。”
“随你高兴。”李秋声狠狠踩着他的脚,又装模作样,道:“晚馨,不知道是不是我误会了,你哥好像不太喜欢我。我是不是以前做了什么事,我忘记了。不要紧吧?”
秦晚馨回头瞪他,陈霖只能连连赔不是。
稍微些时候,李秋声收到那家公司的消息,江晚星并没有去面试。 他失踪了,谁也联系不上他。
换号码前,他最后给李秋声转了三千块,并附言:“愿赌服输,你别费心,任我下沉吧。”
第34章 难道仲言是伯言的遗物吗
陈霖的话还是给了李秋声不小的震撼。因为这几天梅母频频与她联系,发来许多脑震荡病人的注意事项。她依旧是那个宽和的长辈,这宽容又让李秋声不安。
梅母总是太谅解。梅伯言还在时,李秋声便常去他家里玩。梅母对待她如朋友一样,从不居高临下,也不过分热情,是一曲轻快的小调。梅母与梅伯言相处也是这般轻盈,契合李秋声心目中最梦幻的母子关系。
她愿意接近梅伯言,也是羡慕他拥有的一切。俊朗的,洒脱的,成长在富裕而开明的家庭里,少有烦恼显露。与他相处,就像是走在晨曦下,眼前是被风吹起的一层纱。
但梅伯言也这样说过,“也并不是这样。你心目中的我,也只是我想让你看到的。”
李秋声那时还小,后来才明白梅伯言的不容易。
双胞胎身上的差异最是藏不住。仲言跟着父亲,境遇更好。在上海,他就学就业都更容易,他从未上过十点以后的晚自习,也不会挑灯夜战到天明。他父亲早早计划把他送出国。
就算活到现在,伯言的境遇也不会比弟弟好。因为耳聋,伯言受包容照顾,却并不被寄予厚望。
至于梅母,更不用说了。二十岁时她是家里的姐姐,三十岁时是单亲妈妈,与丈夫是同学,却眼前他舍去了家庭,在事业上了长足的发展,再婚再育。她却是中年丧子。体面背后都是隐忍的泪水。
当年梅伯言的事是可以深挖的,只要梅母愿意闹。但她向来以大局为重,道:“他只是我一个人的孩子,快高考了,班上还是那么多的孩子,他们还有未来。”
李秋声是在梅母家楼下想着这一切,她犹豫着不敢上楼,在冷风里来回踱步。不知该怎么开口,终于还是退缩了,转身要走,却听到身后梅母在叫她。原来正碰上她买菜回来。
李秋声呆了一瞬,忽然就落泪了,百感交集,道:“一直想说对不起,我没赶上伯言的葬礼。我很想去,可是大家都说面试更重要,我又怕他们嫌弃我不负责。其实我最该为自己负责。我一直很后悔,都没有为他哭一场。”
梅母惊道:“你都想起来了?”
“我的失忆一直都是装的。”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说谎?”
“因为我软弱,我不想面对冲突,害怕别人讨厌我。不知不觉,为了讨好别人,我就变得很会撒谎演戏。其实也不是讨好别人,还是为了我自己。我没勇气为了退婚撕破脸,也没勇气解释不去伯言葬礼的事。越拖越久就成了这样。”
“你现在又为什么要坦白呢?”
“我不能骗你。再假装失忆,我就错过了一个和你道歉的机会。也没办法认真和你讨论伯言的事,我还是忘不了他,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能原谅我吗?”
梅母不做声。
李秋声知道这是隐晦的拒绝。她太擅长假哭了,能哭得楚楚动人。可真心要落泪时,她哭不出来,只是眼睛微红,像是咳嗽一样哽了哽。
梅母只静静看着,忽然道:“你小小年纪不要搞这么煽情。”李秋声愣了一下,梅母这才笑道:“我没放在心上。我关心的是你和仲言的婚事,你到底退不退婚?”
“仲言不同意。”
“你要是下定决心,我可以帮你去说。”
李秋声指了指自己的脸,无奈笑道:“阿姨,你看我像是当断则断,干净利落的人吗?”
梅母认真瞧了她两眼,极中肯道: “完全没指望,水做的女孩,拖泥带水。”又摸摸她的脸,擦她未干的泪痕。
玩笑开尽,说起正事,梅母告知了王玉冬的身份,又提到身份证失窃。
陈霖所言不虚,梅母确实怀疑过梅仲言。兄弟间喜欢互换身份的事,她早已知晓,关键是仲言跳级一年,那段时间已经申请完学校,无所事事,却跨越上百公里往学校跑。他说是去接送哥哥,却又和哥哥争吵不休。
梅母拿出当年那叠信。李秋声粗略翻了几页,用词比她印象中更不堪入目。对梅伯言攻击极歹毒,甚至称他是拖油瓶。梅母为了照顾他,放弃了一个很好的工作机会。
这样的私事连李秋声都不知道,不像是一般同学会知晓的。
梅母道:“你摸一下这个纸。是不是比一般的a4纸更轻更薄?这是一种笔记本常用的纸,进口的,不太容易拿到,仲言会用。”
本不该怀疑梅仲言,可他在葬礼上,确实不伤心。尤其葬礼后还丢了伯言的遗物。是一部额外的手机和助听器的一些保养件。梅母始终没有声张过。
梅母道:“你愿意完全相信仲言吗?”
李秋声坦白道:“怀疑他,我很会痛苦。但是伯言的事,没有答案,我会更痛苦。”
“你要是能放下伯言,仲言是个能托付终身的人。我听你言语之间,并不多讨厌他。要是当年的事与他无关,你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仲言很好,只是不是伯言,我害怕会逐渐分不清他们。”
“有心的话,不会分不清。”梅母摸着她的手背,劝道:“你还年轻,未来还长,不如珍惜眼前人。”
话总是规劝别人时最容易,梅母也做不到放下,她搬过一次家,却把伯言的房间原样复刻进新居。梅仲言曾隐晦抱怨过,他在这个家找不到一样专属于自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