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母邀请她参观梅伯言的房间。
回忆是扑面来的一股烟气,吹得她热泪盈眶。所有的家具都是从旧房间搬来。书桌上有个茶杯烫出的圆圈,是她给梅伯言倒的太热的茶。床头柜上四个角包上了,因为她曾在上面撞过头。衣柜里的衣服还整齐叠好,床上的枕头被褥也在,好像他只是短暂出门旅行。
又好像,她依旧是十五岁的女学生,偷懒在他床上小憩片刻,黄昏后再去写不擅长的阅读理解。
李秋声猛地清醒,道:“我很怀念,也很害怕,再这样下去,仲言也会变成伯言的遗物。”
离开前,李秋声又收到了短信,“昨天你穿红衣真丑,靠着男人贱笑像头猪。”
寒意往上窜。她昨天确实穿了件红衣服。
见过谁?
探病了沈昔,和秦晚馨吃了饭,江晚星也在,自然还有仲言。或许梅母也知道,因为梅仲言开车给她送了些日用品,当时她也在车上。此刻梅母确实在厨房打字,还戴着老花镜。
伤害伯言的竟是他们中的一个吗?
朝夕相处,笑里藏刀。她忽然有些惶恐,生怕真相是自己无法承受的。
此行还收获了一个名字:汪承如。
这是唯一一个既参加了葬礼,又被魏老师怀疑过的同学。她在葬礼上的表现也很反差。
汪承如和梅伯远没什么交集,李秋声对她也没什么印象,只知道她偏科厉害,常写些有灵气的散文,数学勉强考到一百。是每个班都会配置一个的文艺少女。
她曾过一件大事,懵懵懂懂中向同学放了高利贷。她的压岁钱由自己处理,她会拿出来五千借给同学,要求到偿还百分之三十的利息。
老师把她叫进办公室大骂,最后竟然是梅伯言帮忙求的情。他也借了钱,然而却占了汪承如的便宜。因为他意识到借钱没有还款期,他只要定期交利息却不还本金,就是赚了。
他并不缺钱,只是纯粹觉得好玩。在他眼里所有事都不算大事。
这件事后不久,梅伯言就溺亡了,汪承如也成受牵连的六人之一。她被问话时还是一言不发,但她的沉默是引而不发的轻蔑。
没想到汪承如会参加葬礼。她上早自修都会迟到,那天竟提早到了,还主动包揽了很多杂活,言语间显示出与梅伯言有极深厚的感情, 但他们在班上是碰面都不会打招呼的关系。梅伯言也从未在日记中提及她的名字。
这般想来,汪承如确实有嫌疑。她也在沈昔组建的同学群里,有机会第一时间得知她在调查旧事。要说偷梅伯言的遗物,她也能做到。
李秋声试探性地问候了她,道:“你好,近来可好吗?”
汪承如没有回复,直接把她拉黑了。
安文睿请梅仲言吃的散伙饭是日料omakase,最高规格,提前两个月预定。
怎料,梅仲言根本不吃寿司,“我不吃老头子捏饭团。他没戴手套。有一定的概率,他上厕所后没洗手。我不会冒险。”
主厨就在他们面前操持着,安文睿道:“别当着别人的面说这种话,不礼貌。”
“他是日本人,听不懂。要是他听懂了,说明日料不正宗。”梅仲言振振有词。
安文睿嘴里的一口鱼不知当不当咽下。还是咽了,问道:“问你一件事,你是叫梅仲言吧?太荒唐了。最近不少人都说你叫伯言,我都傻了,以为进入平行世界。”
梅仲言解释了原委,安文睿更诧异道:“你不是心气很高的?怎么能忍到现在?不行就退婚吧,总比离婚后她分你钱要好。”
“我要结婚,我不会离婚。我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好。”
“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我就猜到你会问我这个问题,所以提早做了准备。以下是我结合个人经历,对你的问题给出的全面解答。”梅仲言打开记事本,逐字逐句念起来:
“我八岁的时候家里分橘子,我和我哥都得到了,我哥到手的比我大,我哭了,不只是因为橘子,是生活中方方面面的小事让我感觉自己被忽视。我哥很尴尬,把他的橘子给了我,我父母表扬他大度,给了他另一个橘子。问题没有解决,而是基于误解恶化了。我哥不得不继续谦让,我的所有反应则被理解为敏感。沟通注定带来误解,亲近则会导致疏忽,所以敞开心扉往往适得其反。设立边界,保持疏离反而能让关系长久。
“软件开发时,不被定义的数据是最危险的,会污染下游系统。人有太多情感无法被定义。如果会在感情里失控,我宁愿保持距离。”
“也没那么夸张吧?”
“我去你家那天,你妻子是不是对你生气了?因为你问她‘要不要我帮你忙?’她说不用。其实她的真实想法是这是你的事,她才是在帮你应酬客人。你也忽略了吧?因为太熟。”
确有其事。那天为了一只摔碎的水晶杯,他妻子大发雷霆。事后他赔了她一套,她还是闷闷不乐,原来是为了这个。他不禁对梅仲言刮目相看。
第35章 你不要的二手男人可以给我吗?
梅仲言又道:“我们的包厢外,靠左走,散客区有一对情侣。刚才我经过时,男方表面喂女方吃寿司,其实在偷看隔壁桌的女人。她的内衣透了。他偷瞄了两次。女方好像很沉醉,其实早就想走了,人最难控制的是脚部动作。她的脚朝向门口。他们是一对互相嫌弃,却误以为对方喜欢自己的情侣。这是冷读法,比感情可靠。最危险的关系就是自以为亲近的关系。”
安文睿将信将疑,假装散酒气,出包厢观察那对情侣。他们看着很恩爱,直到男方起身去洗手间,女方立刻用茶杯里的水洗了洗筷子,嫌恶心,沾过男友的口水。
他总算能懂梅仲言了。婚姻不过那回事。这样的情侣只要条件合适也能结婚,他和妻子也会为了上市继续忍耐。
梅仲言还是太年轻。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是高档酒店的总统套房:齐整,疏离,昂贵。
但掀开纯白的床单,底下还是年轻人鲜活的心。渴望爱,又害怕心碎。
他又劝道:“你是这个时代少数还相信真爱的人,心理防线建立起来就是会被打破。你小心点吧。问你个事,你到底那个行不行?老杜说你向计算机之神献祭了,换取写码能力。”
梅仲言正在吃茶泡饭,头也不抬,道:“我是半性恋,想象陌生人的裸体,我会尴尬,只能和熟悉的,有感情的人发生关系。像你这样通过一夜情发展出的婚姻,我会疯掉的。”
“我那叫一见钟情。等等,你怎么知道的?我没和多少人说过。”他的婚姻始于艳遇,浪漫又不乏荒诞,对外不适合多提。连老杜都不知道。
“留点秘密给你,你慢慢猜。”梅仲言难道笑了,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谁都有社交面具。你不也是用不拘小节掩饰城府?我控制欲很强,但不想让人知道。从小到大,我拥有的只是一半。”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他有两个手机,一个办公,另一个登了李秋声的账号,可以随时查看她的定位。
今天她的行动轨迹很反常,在市区来回穿行二十公里。
该不会是发现了他,她偷偷把手机放在无人机上了?他忍耐住了打电话的冲动,因为上次挨了骂,他怕失去最后关注她的方式。
待梅仲言走后,安文睿忍不住问主厨,“摩西摩西,你是日本人吗?”
李秋声费了一番波折才约汪承如出门见面。
碰面时,汪承如极坦荡道:“多年不联系的同学忽然问好,不是借钱就是发请柬,我当然拉黑你。”
她的打扮完全和学生时代不同了,与同龄人也有很大的差异。头发染成玫瑰红,却穿一件绿上衣,指甲是紫色。她又是快人快语,动起来像一道彩虹掠过。
她道:“你觉得我很怪,社交礼仪为零。zero。没关系,我理解的,因为我不上班,一直不接触社会,整天上网,就这样了,有点自言自语的习惯。放心,在外面不会给你丢脸的。姐们,会争气的。”
然而她过得很不错,看气色便知,眼神很清澈。
当年的老师们都不喜欢她,她虽不惹事,也不努力,永远是含含糊糊,得过且过的样子。
王老师曾当众质问她,道:“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汪承如还是那梦游般的神情。
然而活在现实里的人,并不比活在梦里的人更清醒。
一问才知,汪承如是一天都没上过班,很早就知道自己不适合职场。吃不了苦,受不了委屈,又没有大野心。她家里还碰上拆迁,平白多了笔钱。大学毕业后,她索性当起了专职女儿。
她父母给她的零花钱很少,她也不太情愿向他们要钱,然而她的手头很宽裕,使李秋声也很诧异。
汪承如道:“大城市的资源很丰富,靠薅羊毛能过得很好。想见识一下吗?今天和你出来,就是想让你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