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伯言频频回头望,朝一脸呆滞的汪承如使眼色。女网友不解,道:“这是你妹妹吗?”
梅伯言道:“不,她才是你的小可爱,你的亲爱的,你们都是女扮男,也算是心有灵犀。”
那天回去的路上,梅伯言出于理性较同情她,但感情层面还是没忍住,笑了一路。汪承如本就与他不熟络,此后每每见他便想起此桩尴尬事,更是无地自容,平时在班上便连话都不愿说。
梅伯言信守承诺,并未将此事声张。但每次她撞见他窃笑,总疑心他是在笑话自己。
听到此处,李秋声也忍不住笑出声,惹得汪承如没好气,吼道:“你不要笑!这是我的初恋,很认真的。她很温柔,人又风趣,还会说法语。她是女的就算了,竟然还是学数学的。我最恨数学了,她还说要给我补习。我只能拉黑她!希望她现在一切都好,我有时还会梦到她。”
此事后,汪承如也算是看破红尘,爱情不过是幻影,把自己的愿景投在他人身上,一种自欺欺人的景观。她在十六岁时就立下了不结婚的志愿。
李秋声道:“怎么现在又急着结婚呢?”
汪承如的:“因为多数婚姻和爱无关,只和钱有关。结婚不过是把钱从一个钱包转一个另一个钱包。”
汪承如在班上放贷也是为了这段初恋。女网友在北京读书,她本想着攒钱去看望她。梅伯言知道此事,又没忍住笑。她气急败坏与他拌嘴,被别人同学撞见,闹出了嫌疑,由此被魏老师叫去问话。
当时,她自是不愿提及网恋一事,便一言不发。
悲伤是后发的。对梅伯言的死,她起先只有被冤枉的愤怒。直到葬礼上,看见遗像,她才明晰生命的重量。
那天他陪同她出门的种种细节全都翻腾起来:坐公交,转公交,她偷涂母亲的口红,一阵颠簸抹到人中上。女网友笑着请他们吃饭,梅伯言怂恿她叫杯啤酒喝,服务生却要求看身份证。他笑自己恶作剧没得逞。多随意的一天啊!
人生苦短,原本只是书上读来的,这下便全了然。
于是,她惊出了一身冷汗,在葬礼上嚎啕大哭,为了他,也为了自己,发誓要自由地过完一生。
流尽眼泪后,她也有意外发现。她借用了梅家的洗手间洗脸,不慎把自己反锁了。她明确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好不容易开门,就撞见梅仲言的背影匆匆下楼。而梅伯言的房间门虚掩着。
她耐不住好奇,透过门缝看了眼,里面被翻得很乱。他偷了些东西离开。
李秋声道:“口说无凭,有证据吗?”
汪承如毫不客气,道:“我又不是乔布斯,没办法在那时候发明iphone来拍照。你问出这话就是在偏袒你的男人,你怎么不去问他有什么证据自证清白。我还能说一件事。他们吵架过。”
她曾在学校看到过两个梅伯言。
有趣的是,穿着校服的那个才是假的。因为他叫的是哥哥。他们躲在角落里吵了几句,提到了李秋声和随身听。
伯言想要讨回那个随身听,上面有名字,仲言却不肯,又说了接吻。伯言放了狠话,道:“你纯属胡闹,自作多情。”
汪承如道:“要是你知道这个随身听是什么东西,就证明我没在说谎。说不定梅伯言的死是两兄弟争风吃醋为惹出来的,你也算是焦点了。”
李秋声骤然冷了脸,苍白如鬼魅般的脸逼近了,道:“这话过分了,别再让我听到。你可以随便说我的不是,但不能拿这种事开玩笑。互联网上可以胡说八道,因为你不会顺着网线挨揍。现实里就不一定了。”
汪承如见她发火,也有些怕。在她印象里李秋声是个和气的人,从来没见她这么动怒。
忍住怒气,临走前,李秋声还是向汪承如卖了个好。 她把闹钟设为铃声,假装躲着人接电话。汪家父母果然上当,忍不住偷听。
电话里她是声泪俱下,道:“怎么又打人啊?连丈母娘都打,这不是长辈吗?这……你们没办法,我也没办法啊。”
挂断电话,李秋声装得半推半,说起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无非是她的某个亲戚,相亲结婚的一对平凡夫妻,妻子怀孕辞职,不久后丈夫又失业,为了钱生出许多龃龉。妻子流产后,丈母娘去照顾,丈夫动起手来,一拉扯竟然把丈母娘推倒了。老太太尾脊骨骨折。妻子闹着要离婚,丈夫反倒索要起精神损失费。
她总结道:“相亲认识的其实最危险,因为没有感情基础,真翻脸,谁都不留情。双方父母要是介绍人,更是受牵连。”
这故事要是由汪承如说出,她父母便不会当真,只觉得是个例。但由李秋声所说,便显得毛骨悚然。
因为她把一切细节都编得很寻常,不是多歹毒的男人。会做家务,会道歉,不丑,不俊,话不多,工作平淡,是多数父母乐于介绍给女儿的老实人,还像模像样给他们看了照片。
汪母听得心有余悸,连忙问李秋声的婚事,想求得安慰。汪承如却见缝插针,道:“你不是脑震荡了吗?不会是男人打的吧?”
李秋声的脸红了又白,演出了慌乱,吞吞吐吐道:“也不是打,就是吵架吵得厉害,我自己摔的。”实话也经不起这么说,梅仲言要是猛打喷嚏可不怪她。
这时候,李秋声再要提出要帮忙,可以给汪承如介绍几个好男人相亲。 汪母连连摆手,谢绝了。
她最后还给了汪承如一个忠告,“要是有个叫陈霖的人联系你,你千万别信他,他就是个骗子。”
汪承如并不认识陈霖,但恰恰是这句话,使她对这个男人有了好奇。
原本李秋声准备打车回去,可是出了小区,就见对马路有个人,似乎幽幽盯着她看。黑洞洞的夜里,冷不防有些吓人。黑暗模糊了轮廓,使这人看着像是梅仲言,走近些,还真的是他。
梅仲言道:“这么还不回家,你来找谁?是以前的同学吗?”他率先发难,以免要解释是怎么找到她的。
李秋声道:“对啊,汪承如,你还记得吗?要一起上楼打个招呼吗?”她其实很怕他与汪承如碰面,她是个会乱说话的性格。好在她吃准了梅仲言的性格,要先发制人。
果然,梅仲言摆手婉拒,等上了车,她又急着提问打断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反问道:“你和汪承如不熟,找她聊什么呢?”
用问题对问题,一阵沉默。
第37章 好男人坚守底线,绝不当残花败柳
自从上次李秋声与他提过王玉冬的事后,她再也没收到新消息。仅仅是巧合吗?她又试探着给那个嫌疑号码发过去,道:“不说话吗?你害怕了?我已经查到有用的线索了,很快就能找到你。”
几乎是同一时间,梅仲言的手机有提示音。他没有看。
她催促道:“你有短信,不看看吗?”
“开车不看手机。一般是垃圾短信,不用管。有重要的事会直接打电话。”他依旧冷淡,听不出话里真假。
“gold digger。”她忽然轻声道。她依旧对这个称呼耿耿于怀,眼下有留学背景的只有梅仲言一人。
“你说什么?”他明显听到了,肩膀绷紧,紧张异常。
“没什么,我在读外面的招牌名。”
他没再追问,反应依旧不自然。或许那些短信当真与他有关。
不过李秋声持怀疑态度,就算不相信他的人品,也相信他的能力,他做坏事不会如此拙劣。他的此地无银三百两是清楚他们间的差距。 他必然听过类似议论:她是他花钱买来的未婚妻。
到家后,李秋声立刻翻找出那个未归还的随身听,索尼的,十年过去了,她始终将这作为伯言的遗物来爱惜,定期充电开机。
然而她到此时才发现随身听的电池盖内侧刻了留言:‘给仲言,祝你健康敏锐’还有日期,这是他十四岁的生日礼物。
与她接吻的人是仲言,再清楚不过了。
她逐渐分不清他们了,她倾心的是一道影子交叠着现实:既是与她同窗,朝夕相处的伯言,也是与她在树荫下听歌接吻的仲言,更是此刻扮演成伯言的仲言。
像是针尖刺手指,不痛,但很尖锐,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动心了。
接受梅仲言的结婚时,有极其市侩的理由,她不否认。正因为那时厌恶他,她才能心安理得领受他的好。
装失忆,起先是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她不愿受他的职责,不愿承认自己接受求婚时的私心,更担心被他漫天要价,但他却顺水推舟演起了伯言。
此时此刻,她对他生出了萌芽般的爱,不多,却足以让她反思起自己。
她不爱争吵,怕惹人厌烦,又怕被看低,便精通了撒谎。谎言越编越圆,使她也逐渐相信自己是高尚的,豁达的,潇洒的,八面玲珑的。
可惜她并不是天才,会忍不住嫉妒梅仲言的少年得志。她也在意钱,始终后悔借给母亲那五十万。她更不算开朗,有太多有仇必报的狷狭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