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森道:“这就完了,那我的爱情呢?”
“问月老,问丘比特,别问我。”
梅仲言推开门就走了,薄情寡义至极。
李秋声还在阳台上吹风,见高森出来,她还回以淡淡笑意,似乎看了场好戏。
高森急火攻心,干脆对她摊牌,道:“你老公和我有一段,你知不知道?”
沈亦言在最里间的书房,按理听不到,但她还是压低了声音。
“你自作多情了。”
“谁允许你这么和我说话了!我是什么阶级,你又是什么阶级,我一年的花销,你一辈子都赚不了。你别以为结婚了就能有用,娘家有钱才是底气。”
“哇,那我能和你当同学,好荣幸啊。”李秋声笑道:,“实话说,我今天就是故意来羞辱。骂我。我让你骂我,你敢骂我吗?”
受不得如此挑衅,高森自然压低嗓子骂她,用尽生平能想到最恶毒的词汇。但李秋声不以为然,冰凉的手指划过她的面颊,“用英语。”
“you bitch。”高森挤出这一句。
李秋声笑了,“果然不会是你,高估了。”发给她的辱骂短信里,用的词是gold digger。
她的余光扫见沈亦言走来,便把手里的杯子微倾,少许果汁倒在高森的衣服上,装得慌慌张张,道:“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的衣服肯定很贵,我来出干洗费。”
高森更急,破口大骂,沈亦言已走上前,一只手搭在她肩上,道:“别为了一件衣服发脾气,犯不着。没事的,李小姐,别放在心上。”
李秋声假笑,又演起卑躬屈膝,低眉顺目,说了许多谦逊之语。高森有口难言,高中时的往事历历在目,她竟又重蹈覆辙,心头不住大喊:“都是假的!李秋声最会卖可怜,别给她骗了。”
沈亦言邀梅仲言去书房密谈。留下高森对李秋声,道:“我跟你没完。”
“不,结束了,你说了不算,我说了算。”李秋声凑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往秦晚馨的水里倒了剧毒的胶水,要是我说漏嘴,和你老公提起这件学生时代趣事。你猜,他会不会担心,哪天吵架了,你也给他投毒。你现在的生活还保得住吗?”
“今天的事,都当没发生过。互相留点体面,好吗?”李秋声笑着帮她整了整衣领。
那一瞬,高森恨她,胜过对一切男人的爱。
最恨的是她的不驯服。生来下贱,却不甘平庸。明知阶级存在,却不谄媚。她本该麻木,懒散,消极。而不是锐利,坚韧,执着。
富人最好的奢侈品就是穷人,否则她苦苦忍耐得到的贵妇人生有什么意义?
二十五岁了,高森忽然发现自己不年轻了,来不及新生活了。
但李秋声只是走开,不屑与她吵。
在书房,沈亦言想探探梅仲言的底,便挂上笑脸,说了许多客气话,又亲自为他斟茶,还邀请他有空常来。
梅仲言却道:“我不会再来的。你出轨了。我再多来几次,你妻子更要误会,很麻烦。”
沈亦言大受震撼,他甚至在提问中默认了,“你怎么知道?”
“领带。你的领带和西装还有配饰不配套,你过于讲究了,吃一顿饭理了三次头发。说明领带不是你选的,更像是一个礼物。领带是豹纹,高森也不是这个品味,所以只会是情妇的礼物。”
一时如五雷轰顶,全言中了。沈亦言本以为梅仲言仅是个死读书的呆子,不料,一双茫然的眼睛里竟然有手术刀一般的精准。
沈亦言自嘲道:“麻烦你保密了,大家都是男人嘛,我知道你不是爱说闲话的人。”
“不一定。”梅仲言神色更冷,“你是不是手头紧啊?这套房子里偏厅里原本有一幅画,现在被取下了,但挂画的痕迹还在,这是其一;洗手间里有一块毛巾破了洞没换,这是其二;大理石地面没做晶面保养,这是其三;室内鲜花全变成假花。剩下还有两点,你想听吗?”
“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刚才看我妻子的眼神有问题,很亵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要你和她道歉。这件事我就不告诉任何人。”
“君子论迹不论心,我还是什么都没做呢。”
“你不是不想做,是不敢做。”梅仲言站起身,居高临下,道:“除了道歉外,我要你去外面的游泳池,穿着衣服游泳。”
“那不是就是疯子!”沈亦言暴怒,本想拍案而起,却又僵住上身,放软语气,道:“我和你也无冤无仇吧,别整我。”
梅仲言略整了整袖口,依旧是那件潦倒的格子衫,却显矜贵之色,“我像是在开玩笑吗?”他看了看表,道:“还有十分钟就到八点半了,去吧,先道歉,去游泳池还来得及。”
第60章 你爱的是那个死在十年前的好人,还是正为你发疯的我
有生以来,沈亦言从未受过这般屈辱,且还是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施予他的。
他恨不得给梅仲言一拳,去踹,去踢,去狠狠往他脸上啐唾沫,却还是卑躬屈膝,忍辱负重,道:“你说的对,谢谢你放我一马。”
插在衣兜里的手紧攥成拳,他快步走出,笑着对李秋声道:“李小姐,刚才我对你有冒犯,我不是存心的,稍微喝了点酒,还请你别放在心上。”
李秋声假笑道:“客气了。”她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知道有梅仲言在背后出力,只笑而不语,静静望向他。
沈亦言一拍大腿,做豪放之言,说自己兴致来了,想去夜游,而且要穿着衣服去,力邀众人陪同。梅仲言第一个响应,笑道:“好啊,难得沈先生有雅兴。”
很少见他这么兴致勃勃,必定用心不纯良。换做别人,李秋声会有防备,见梅仲言这般。她却觉得他尾巴翘上天的样子,也不失为狡黠。
游泳池自然不允许穿衣服进入,沈亦言不得不提前拿钱贿赂,又以住户的身份威压,好说歹说给自己换了一次受辱的机会。他瞥向梅仲言,发誓定要千百倍奉还,扭过脸去,便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水花四溅,沈亦言狼狈地上下扑腾。
李秋声无心再看,刚要走,却踩到湿瓷砖,滑了一跤。梅仲言急忙要扶她,她却生怕他也摔倒。关心则乱,他们竟然又斗气拌嘴起来。
李秋声道:“我说了让你不要扶我,我可以站起来,你摔了怎么办?你骨头这么脆。”
梅仲言回嘴道:“我就算摔了,也不会摔成你这样四脚朝天,五体投地。你摔了一屁墩。”
看似吵得天翻地覆,他们借口省钱,还是叫了一辆车,一齐离开了。
沈亦言湿漉漉地出来,披了件衣服,望着他们背影,道:“你猜他们回去后做什么?”
“吵架?吃宵夜?”高森道。
她真是一点社会经验都没有。沈亦言想,如此少年夫妻吵到这地步,回家后,第一件事当然是交欢。
他感觉自己的小腹也蠢蠢欲动,便道: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先睡吧。”
车先开到梅仲言的房子,李秋声一同下车,她习惯性要挽他的胳膊,他却甩开她,道:“别和我拉拉扯扯的。我们什么关系啊,你就拉我。”
李秋声道:“我是你合法妻子啊。”
他哼一声,却想起高中时假扮哥哥,本想离她远些,以免穿帮,也是被她拉拉扯扯。
当时她隔着校服抓他袖子,催促道:“快去食堂抢饭啊,人这么多,你还愣着干嘛。”
抢?他不由苦笑。少年天才,春风得意,他对人生有必胜的笃定。哪怕在创业最难的时候,他搀扶着在酒桌上被灌倒的安文睿,知道父亲给的四百万几乎耗尽,他也是心平气和。
他从来不用抢什么,除了现在。他微微叹气,只垂首不语。
目睹他近心碎的沉默,李秋声心中涌起柔情,再难克制。
她空洞的眼中蓦地迸发出一丝极其复杂的神采,近乎于悲悯,道:“很多事,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紧接着,一个吻落在了他紧绷的唇角,冰冷、轻柔、转瞬即逝,如初雪消融。
然后,她又恢复了那种死气沉沉的姿态,退回到阴影中。
梅仲言一愣,“不是我想的那样?哪样?”
“我的所有回答你都能接受吗?”她的嗓音依旧平直,却多了一丝玩味,“你能接受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他不满,最无法忍受便是这种云山雾罩的暧昧。二十五年的人生不长不短,他所依傍不过是逻辑,而李秋声是太难解答的某个悖论。他只能用风险对冲逻辑想她。
他想,“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她并不爱我,也不怜悯我,为了打探我哥的事才接近我。”
思绪至此,他有股生理性的反胃,但诡异的是,身上也一轻,有刑满释放的解脱感。
饶恕如此,他依旧觉得,事情有回转的余地,毕竟’接受’往往意味着’成交’,只要筹码对等,没什么是不可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