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声听懂了,可她宁愿自己不明白。他暗示一切感情到最后都是自欺欺人。是明明怨恨,却碍于责任的敷衍。此刻他们相爱,可以后呢?
她确实动摇了,因为实例站在他面前。
“另一种可能,你摧毁了他的理性,却承载不了他的天赋,爱情会激发出人最坏的一面。一个随时能找到你的人,要是你累了,他却不想放手,你飞得出他的笼子吗?”
他接着道:“结论是,你承担他不了他好的一面,逃脱不了他坏的一面,别人还会因此看低你。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为什么不分开呢? 他对你也不算爱,从小他就喜欢抢哥哥的东西而已。”
水开了,梅父平静地把面条放入水里,做结案陈词,“你们绝对不会幸福。因为在你们相遇前,这个结局就注定了。你们的未来由过去决定,而过去无法改变。”他看了眼表,“五分钟到了,李小姐,这游戏我赢了吗?对了,面条你想吃硬一点还是软一点?”
忽然,梅仲言冲过来抱住了她,“别听他说胡话。”他口齿不清,嚷他父亲。她这才发现,自己在瑟瑟发抖。
她想,我竟然已经在乎他到这种地步了吗?她不禁有些后怕。
为安慰她,他紧紧把她搂在怀里,却是笨手笨脚,一味把她的脑袋往胸口强压,头发被他摸得蓬乱。他像是个傻子在抱猫,先从尾巴揪起来。
他尤未察觉不妥,还醉醺醺地回敬,道:“好好享受你最后的理性吧,爸爸。衰老来临是很快的。”
“我在健身,保持身体的健康到最后一刻,然后迅速死亡。”
“你真要这么想,可以选择饮弹自尽,反正你有枪。”梅仲言有意挑衅,见父亲有薄怒,他轻飘飘笑道:“爸,为这种事生气,可不够冷静。”
到底还是父子,梅仲言任性置气,数落了父亲好一顿,却坚持留下来吃饭,还挑三拣四,嫌不是自己爱吃的菜。
梅父苦笑,道:“你至今都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你根本不喜欢吃饭。”
李秋声在旁猛点头。
他们只留了一天就走,梅父自不挽留,只是让他们转交一份礼物给梅母。来这一趟也算有收获,梅仲言是下定决心,临走前道:“谢谢你,爸,我发誓,绝对不会成为你这样的人。”
李秋声倒是在回程路上有些后悔。碧海蓝天,绿影婆娑,层层叠叠的白色小楼,这些美景她都淡忘了,只记得冷言冷语,冷心冷肺。
她发现自己有些可怜梅仲言了。他不过是玻璃笼子里最尊贵的小白鼠。她比他更接近生活的本质,已经在苦难中有所磨砺,学会直视痛苦了。而可怜男人绝非好兆头,只会导向一个结果。
在机场,梅仲言忽然抱了她,正踌躇着开口,她却先打断他,道:“梅仲言,我答应你。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不管我们的关系变成什么样,我一定会用最真实的一面对待你。我会和你吵架,对你生气,但是我绝对不会像你爸爸一样,用冷静用体面,隔绝你。”
“我想说,你别在意我爸的话,我……”
“我一定会对你的好。”她又一次打断他。
“等等,这是我想说的。”
“那不管,谁先说了就是谁的。”李秋声窃笑。
上飞机前梅仲言买了瓶酒,喝了一大半,到底是他爸爸的儿子,他竟然道:“玩个游戏吧,你知道我喝醉了没办法说谎,你想问我什么,都可以趁机问。”
李秋声的第一个问题是,“你要是喝醉了撒酒疯,我可以假装不认识你吗?”
第69章 爱情,是什么鬼东西?真是害苦他们了
上飞机前,李秋声还紧急升舱,生怕醉鬼会吐。这真不是一笔小钱,她暗自心痛,好在看着他酒醉薄红的脸,她多少也消了气。
她的第二个问题是,“你知不知道,自己在感情上很笨拙?”
“笨拙是个相对概念。”他竟然还认真思索起来,“和我自己比,一直如此。和我哥哥比,一直很笨拙。从小到大,他都比我更游刃有余。”
“你有爱好吗?”这是第三个问题。“我几乎没见过你有娱乐活动。”
“睡觉算爱好吗?从小到大,我所有的生活轨迹都局限在某个地方。我没有喜欢的食物,没有想去度假的地方,甚至没有可以称之为私交的朋友。我所有的情感反馈都建立结果上。”
他闭上眼,切阑尾的伤口早就愈合了,但情绪起伏,使他的小腹有幻痛,“我曾以为这种极度的克制就是强大。我会在适合的时候继续适合的人生,直到你给我的生活带来混乱。我才发现,我亲手把自己打造成了一件无主资产。我和真实的世界有隔膜。你走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我要切断你所有的社会联结,逼你回来。”
李秋声深吸一口气,由此引出第四个问题,“要是我被你戳穿假失忆后,真的离开你,你会怎么对我?”
他没有回答,而是给她看了手机里的一个文档,是详细的三套计划。她倒吸一口冷气,这才是她最初认识的梅仲言。狠角色。
他会先阻止她找到新工作,把她逼回家,每月给生活费,消磨她的意志,再把她介绍给他的社交圈,直到她融入其中。他会定期送她贵价礼物,要让她习惯这种不需要努力就能拥有的极高生活成本,直到她忘掉独立的滋味。
他太清楚自己的优势。这个社会依旧相信,当某某太太,是个正经差事。
暗暗心惊,却意料之中,她对梅仲言本就没多少幻想。装失忆前,一个问题就始终盘恒在她心头:最初,他是怎么联系到秦晚馨的?
时间是一个重要的衡量指标。推算起来,他仅花了四天,就找上了秦晚馨,还装模作样弄了份简历给中间人。就算那天的相亲她不在场,他也会找到她,注定的,如一场终年未散的诅咒。
他现在又得到了她的手机号和身份证号。
一个随时能找到你的人,要是你累了,他却不想放手,你飞得出他的笼子吗?梅父的话在耳边如啸
李秋声道:“这些计划你是可以做到的,为什么没做呢?”
“我怕你生气了,就不和我说话。”
“你还委屈起来了?还好你没乱来,不然我真的会和你同归于尽。我吃软不吃硬的,除了某个时候。”为了驱散这沉重的气氛,她接着道:“你再认真想想,有没有喜欢的东西?花花草草都行。”
“枫叶。我应该是喜欢枫叶的。在普林斯顿读书时,我会沿着湖边散步,有成片的枫叶倒映在水里,很美丽。”
李秋声颇感惊喜,从包里掏出一张书签,是把枫叶夹在塑料片里, “这是你送给我的,还记得吗?你一直是有感情的,只是太压抑了。”
他挑眉轻笑,反问道:“那你呢?为什么要珍藏一片我随手给你的叶子?”
“现在是我问你,你不准问我。”她轻轻拿手指点他。
“你的手好冷。”醉鬼把她的手抄进外套内袋,近心脏的位置。就这么握着她的手,他竟睡着了。
他熟睡时最像伯言,可这一次望着他的脸,她却找不到伯言的影子,无非是戴眼镜的他,和不戴眼镜的他。
那面人工湖,尽管是满载了痛苦回忆之地,但曾经也是荡起过少许欢愉。周六补课回家,她和伯言时常经过,有一次他随手拿起一块石头打水漂,荡出十下,颇为得意。
她则是不以为然,道:“我以前能一口气荡出二十下。”
“诶?真的假的?给我展示一下。”伯言故意拖长音装不相信,逗她。
她自有倔强的性格在,掏出一块石子丢出,扑通一下就沉底。梅伯言没忍住就笑出声,但也捏着她的手腕,手把手教她。之后每周六,他们都抽出二十分钟打水漂。
这是高中生涯里不务正业的一处闲笔。毕业后她才知其可贵。高考是一个结果,结束后,就意味着先前的评价标准都不作数了。那些悬梁刺股的努力翻篇,社会又有一套新的标准。她又不得不削尖了脑袋去迎合。
在标准下,什么样才叫成功?
二十五岁攒下五十万,成功?进投行做事,成功吗?和普林斯顿的天才订婚,成功吗?既然如此成功,她为什么曾痛苦到想自杀?
优绩主义要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她累了,倦了,才想起,自己在湖边打水漂时,至少是真实,做着一件毫无意义的事,身旁有个在意她的男生。他们谈天说地,百无禁忌。夕阳西下,湖水中烧灼出一片金黄。
这面湖水倒映出的伯言,如今却开始模糊了。雀跃的心犹在,但细节已经融入水中。
更清晰的记忆是和仲言在湖边,他试探她是不是真的失忆,吓唬她,又用一个愚蠢的姿势抱着她。
太鲜活了。他的傲慢,他的狼狈,他的刻薄,他无处安放的天赋,他得逞后的自得。
她苦笑,偷偷摸他的脸。原来真的爱上了他。全心全意,与伯言无关,甚至与柚子树下的吻无关,她爱的是自己摔伤后,方寸大乱的那个未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