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言死后,她本以为自己是一座永恒的孤岛,现在却发现,她只是在等待一场愿意在滩涂上留下声音的潮汐。
伯言已逝,谁能和他比。没有人。
仲言还在。谁能和他比。也没有人。
这也意味着她没有退路了。
圣芭芭拉真是个鬼地方。
梅仲言的眼罩是小狗眼睛,她嫌傻气,却撒娇要他送给自己。他给了,拿领带蒙着眼睛遮光。她又浮想联翩。
还记得回国时的初见,梅仲言气质卓然,少言寡语,不苟言笑,穿黑色长外套,尖锐得能把平庸生活割出一道伤口。
她那时却看不上他,她有太多假惺惺的柔情和一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心。
看看他们现在是德行?醉鬼配傻妞。
爱情,是什么鬼东西?真是害苦他们了。
飞机已经到国内了,她轻轻摇醒梅仲言,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伯言死了,你有没有哪一刻觉得很庆幸?”
梅仲言道:“不记得了。我现在就是有点想他。但我不会多想他,会伤心。”
有这个回答就够了,至于她再爱他许多年。
她在心里说出真正的最后一问,“仲言,要是我曾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千万别原谅。”并非试探,是事实。
飞机要降落了,云层掩去,陆与海显形。她深吸一口气,却笑了。
都来吧,爱的苦痛的欢愉。都来吧,她不会再逃了。
心痛,不也是心跳的证明?
到了机场大厅,他们原本想直接回家,却见到秦晚馨来接机。那一瞬,李秋声都不是惊喜,而是大半颗心跳出去。
秦晚馨还是一脸冷淡,装的像是不认识他们,“不,我顺路来办事,正巧遇到你了。”
正是早上九点,哪里能顺路来浦东机场。谎言拙劣到如此地步,梅仲言都无话可说了,只得左眼瞪完瞪右眼。
李秋声却一本正经接话,道:“原来是正巧碰上啊,说明我们很有缘分了,一起走吧?可以省车钱的。”
于是梅仲言带着行李被打发走了。趁热打铁,李秋声因为过兴奋而鼓起了勇气,索性道:“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见我妈。”
秦晚馨冷哼了一声,不理睬。李秋声又哀求道:“求你了,好不好?”
“既然你这么说了,姑且给你个面子吧。”她这才面无表情,点点头,装得很为难。
去的路上,李秋声自以为那篇抒情的文章写得很好,又为真情流露而羞怯。秦晚馨依旧表现得寡淡,她私底下认为李秋声写得稀烂,但无论发来任何东西,她都一定会来找她。
其实上次争吵后,她已经私下找过李秋声三回。每回都是不凑巧。第一次,是江晚星的事后,他说了李秋声在超市的奇遇,她便鼓起勇气去求和,等了一个多小时却不见人,甚至连梅仲言都没看到。后来才知道李秋声在外租房了。
第二次,是知道梅母病了。她又装模作样去探病(顺路去医院,难道不可以吗)却没找准时机,李秋声刚走,她才走,又是擦肩而过。梅母关切询问,要不要替她约个口信。她急忙,道:“别说我来过。”
第三次,还是在医院,这次倒是碰见了,远远就看见梅仲言靠在李秋声怀里。没出息的男人,她暗暗骂了句,扭头就走。
她对梅仲言的嫉妒是毫无逻辑的,一如当初她看不惯伯言。在大众眼里,女人间的友谊是一场玩笑,是在孩子和丈夫出现前的过家家。
友谊天长地久,那是男人唱的歌。
因为家庭的变故,对哥哥的挂念,秦晚馨无意去寻常的婚姻生活。也赖伯父踹的那一脚,她很难怀孕。
可她拦不住李秋声去结婚,她始终不去求和,不是怕丢面子,是怕李秋声已经以梅太太自居。
第70章 你承担他不了他好的一面,逃脱不了他的坏
李秋声并没想到这一层,她领着秦晚馨见母亲。她惊异于母亲过得并不好。到底是老了。多泼辣灵动的一双眼睛,如今也退到一片雾霭中去了。
阳台上自搭了一个架子,晒了三条咸鱼,底下绑着一个哑铃稳定重心。
李秋声问这哑铃哪里来的。李母说,捡的。
风大,吹进屋子里,呼啦啦吹去几个塑料袋。
竟然是秦晚馨先看不过眼。
十年前李母是粗暴地入侵了她的生活,夺走了她父亲的悍妇。她不过是个女学生。现在李母是个被时代抛弃的老人。她想搭地铁,见别人能用手机付费,自己想操作不会,让李秋声教。连教两遍都没听懂。
地位不同了。再想恨,就变得很难 。
她拉着李秋声私下,道:“我和你妈的事也就过去了,不用再提了。我不会和这样的一个老人置气。还能怎么样,我爸也回不来了。”
李母倒是和她们逞强,自认过得不错,还给了李秋声30g黄金抵债。她是上过一切投资的当,炒股亏钱,炒币也亏,基金也亏,房子一买也跌,总算歪打正着买了黄金。
虽然还是没还上欠李秋声的钱,她道:“能还一点是一点,反正我还有的活。”她坚持要给她们做饭。临走前,那三条咸鱼,也逼着她们拿走了。
出了门,她们都不想要咸鱼,几番推拒。一个说带给陈霖。一个说给梅仲言炖汤。终于划拳三局两胜,陈霖不得不加餐了。
再走一段路,她们就要分道扬镳。秦晚馨知道还没有很多的话没说开,几番犹豫,却没主动开口。
在李秋声之前,秦晚馨在学校是没有朋友。教师子女,性格也不算讨喜,她故作姿态地享受孤独,想着搞小团体耽误学习。直到李秋声主动搭话,是从一片孤独中领养了她,至今也有十年了。
主动问候的人,便也有主动道别的资格。她总是对李秋声不假辞色,是为了试探, 李秋声待她,是不是有偏爱的包容。
秦晚馨低着头,痛骂自己:真是够傻了,别再玩这种小孩子的把戏了。快说点什么啊。
要分别的十字路口前,一队学生与她们擦肩而过。学生们正叽叽喳喳聊着考试,周一出成绩,都在忧心。在十字路口挥了挥手,一个说,“明天见。”另一个也是,“明天见。”
成年后,还能对多少人如此笃定地说出明天见?
忽然,秦晚馨哭了,无声无息低头落泪。李秋声看见了,她急忙闭着眼,嫌丢脸,“风吹的。”
“风不大的日子,我们还能再出来一起玩,对吧,晚馨。”李秋声笑了一下,递上纸巾,全明白。
她知道这一刻不会天长地久,李秋声已经结婚,或许会离婚,或许不会。或许会有孩子,或许不会。
可谁会把高中时的朋友看得比天大?
越是不安,秦晚馨越是口是心非,道:“就这样吧,我工作也忙,以后你想约人出来玩,就提前和我说一声。普通朋友,吃吃喝喝,我还是做得到的。”
李秋声看了她一眼,只是微笑,欲言又止。
秦晚馨心道:“求你别走!千万别说我们只当普通朋友。快反驳我啊!”她心底在哀嚎,眼睛却是木的,好像并不在意李秋声。
李秋声也没搭腔。秦晚馨便更慌,她几乎有破釜沉舟的念头,想道:“难道你要让我跪下求你。你真的不挽留我吗?”她立时表现得更冷淡,因为几乎要哭。
忽然,李秋声朝前走出几步,又指向一旁的店铺的招牌,道:“我们去吃那家店吧,网上很有红的。再陪陪我,拜托了。”她牵过秦晚馨的手,笑道:“我才不要和你普通朋友,不管你愿不愿意,我和你,都是独一份的好。”
“也行吧,随便你。”秦晚馨松了口气,只觉得天都明亮些了。
李秋声的新工作是上市公司的品牌公关部,和企业传讯的工作内容大体相同,也负责为特定业务线做策划和内容,再时不时跑客户。
新公司各方面都不错, 唯有个小问题:招的都是本地人。家里有房,父母有养老金,此消彼长,事业心差得惊人。
与李秋声一同对接客户是小蒋。只合作了三天,到周四,小蒋却消失。本以为病了,一看他的朋友圈才知,小蒋已厌烦了汲汲营营,如今正在去云南旅游的路上
潇洒归潇洒,可他的大彻大悟来得不合时宜,辞呈一交,工作都没交接完就跑了。客户善后留给李秋声了。有位被遗忘的客户白等了半小时,又打不通小蒋的电话,最后足足骂了李秋声一刻钟。
李秋声镇定自若,听客户发泄完,再出言安抚,约定下次时间。如此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场面,她在两周内展示了三次。
新同事们或多或少被她震撼了,有人私下调侃,道:“李秋声之前在哪里做事的?情绪这么稳定。什么心理素质啊,说她是战地记者我都信。”
李秋声埋头收拾小蒋留下的烂摊子,临到末了又挨了一顿骂。
骂她的是技术部门的王斐,三十六岁,有过大厂资历的一位程序员,手下有个十人团队,自认是尊大佛,平时说话很不客气。小蒋前段时间给她的资料有误,她以为李秋声负责的,便不分青红皂白把她训斥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