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得紧,她脸上的纱布蹭着他。她的手已经搭在他大腿上。
调羹跌回碗里,溅起几点白色的粥点。
“你在胡说什么?”他声音由于极度的局促而变得严厉。后退一步,他低着头快步走了,又去厨房熬粥了。
李秋声一愣,不懂他的情绪变化。她只是刚爱上他,确实不太了解他。她更熟悉的伯言,长了一张会解释的嘴。
不比李秋声,梅仲言这几天过得异常痛苦。
挫败感折磨着他,李秋声的伤口在脸上,无从逃避,每每看到就提醒他至少有三次补救的机会:
第一次见面,他已察觉沈亦言快破产。要是当时提醒,高森也不至于要寻短见。第二次机会,是李秋声叫他时,要是他马上帮忙,两人合力能把高森拉住。最不济,他也不该在那时松手。
连续两夜,他的梦里有下坠,醒来时她还安睡在旁。他不得不摸着她的手,反复确认这一刻的安稳才是现实。
若是说出口,他知道李秋声会安慰自己。这只会挫败他的自尊。他生来就是游刃有余的天才,不用这样的赦免。
对李秋声的愧疚,也勾连出他对哥哥的痛苦。他们是孪生兄弟,基因上,再没有比他们更亲的关系。对哥哥的死,他也并不外人了解更多。
愧疚的尽头终究那个问题:要是换哥哥来处理,会不会更好些?
这两天,李秋声照常出门遛狗,并不介怀脸上的伤口。可上个月,她脸上长了颗痘,就一到反光处,就频频抬头自照。怎么可能不在乎?她故作乐观,不愿亲近人忧心罢了。
于是他更痛苦,有心撺掇着,想让她在自己身上发泄情绪。他编了个谎话,问她愿不愿意出门赴宴,老板邀请他的家眷吃饭。
他特意挑衅,道:“现场很会有很多人的。我替你答应下来了。”
她诧异,确实有为难,却挑选赴宴那天的衣服。他愈发有负罪感了,苦思冥想了一句极恶毒的话,“你也不用太在意,你没破相前也不如柳太太美。”
她脸上的血色褪尽了,愣了一下,没搭腔。
“这话是不是很刻薄。你骂我吧,我听着。”他把助听器都戴上了。
“你让我骂你,我就骂你,想的美,哪有这么好的事。”她竟笑了,“你这两天心情不好,我原谅你。”
“凭什么?”
“因为我爱你啊。”
“可是我根本不想爱你。”他脱口而出,道:“十年前,我和你接吻时,根本不爱你。是小孩子过家家。你是我哥的朋友,所以我要抢过来。我看到你捞起助听器,我也想要你这样对我好。留学的时候,我根本没想你,连你的名字也记不清了。后来找你结婚,因为你还算合适罢了,我也不认识其他人。我们本来能过平淡的夫妻生活:没感情,有物质,生孩子,搭伙过日子,这样能过很久。为什么要让我爱上你!”
“是你先爱上我的。”
“我也不想的,我差点为你死了!我的身体不受我控制!我有五十多封工作邮件要回复,结果一上午我都在想你要吃什么?你要把我变成什么?给你洗衣做饭,每天等你回家的那种男人吗?你的宠物吗?”
“你还好吗?”李秋声听出他的口不择言,忧心忡忡。
“一点都不好,这个时代真心太荒唐,我不要这种东西。我都不想看到你。”
闻言,她当真推门离开,不做留恋。他在心底挽留,道:“不要走,千万不要走。”面上,他却是极冷漠地把门拉开,甚至替她递上外套。
第77章 我只是个普通人,无法承担失去你的人生
门关上,梅仲言急促地喘息着,手指死死扣住墙边。第一反应并不是后悔,而是一种扭曲的、如释重负的快感。
生活总算回归正轨了,感情退场了,他又能回到白色的房间。孤独是安全的,祥和的,墓园一般的宁静。
但在这种静谧转瞬即逝,悔恨席卷而来,他不只是后悔这无端的发泄,更后悔自己的无能,三次失误,造就了如今的局面。他憎恨自己未兑现的傲慢。
终于,迟来的惶恐淹没了他。他想,她不会回来了,因为发现真相,看破了他不过如此。他不只是比不上哥哥,在她眼里可能就是个疯子。
对,就是这样,抛弃他,厌恶他,反正他已经没有任何筹码。
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拿电脑,手颤抖得厉害,冷意顺着指尖迅速侵蚀全身。
一阵天旋地转,他又要过呼吸了,急忙扶着墙大口喘气。
这时李秋声回来,急忙扶他坐稳,又嘟囔道:“诶呀,昨天没吃麦当劳,没袋子给你了。”
好在他没昏倒,一看时间竟只过去十分钟,他剧烈在心跳中失去了时间感,冷汗湿透了里衣。
“我出去拿快递了,别生气了,好不好?”李秋声轻轻拉过他的手,搭在她的脸上,“是我不好。可是外面多冷啊,吹得我脸都冷冰冰的。”
她软着嗓子撒娇,“我给你买了件好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只毛绒小老鼠,“这样你那只丑耗子也有个伴了,不寂寞。”
他没笑,只一把揽过她的腰,将她圈进怀里,她所期待的不过是一个吻,仰面凝视着他,却忽然脸上一热。是他的一滴泪落在她面颊上。
“该道歉的人是我。”他面无表情落泪, “别对我这么好。”
“这可不行,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呢。”她依旧仰头看他,眼里也含着泪,轻轻一眨,却不愿让泪落下。
他只是将她抱得更紧,“我真的太傲慢了。”他顿了顿,道:“我不是天才,没有起死回生的能力,只有一点运气,和很多猖狂。我只是个普通人,无法承担失去你的人生。”
忽然,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我辞职吧,陪着你。给你当居家丈夫,没什么不好的。”
“你疯了,要付多少违约金,你有几个肾可以拿来卖。”
他还当真算了算,“一个肾五十万的话,106.2个,不含税。”
这下李秋声是真生气了,心烦意乱之际,想起了梅父的赠言:“要是某一天你阻碍他,你会不会有罪恶感?”
怎么一次次都被他说中了?大抵是过来人的经验。
总算理解梅父为什么要断然离开。
祈求爱的恒久不变时,总要献祭珍视之物做代价。家庭亲情,朋友携手,男女之爱。一瞬间的激情后,是漫长的陪伴,磨合,迟疑,忧愁,患得患失。向命运宣誓所爱时,她已经承担上淡忘伯言的负罪感,又承认自己在天才面前的平庸。
那么他呢?难道注定要为爱献出锐利如刀锋的天赋吗?
她哆嗦了一下,还好没摔得缺胳膊少腿,她必然是受不了梅仲言给自己洗内裤。
他们的位置颠倒了。全然感性的爱意中,她生出了决绝的理性,当即把行李塞给梅仲言,又把外套往他臂弯上一甩,“你走,现在就走,你工作的东西都在这里了,剩下的日用品我帮你打包了寄给你,你放心,我会收拾的。你的史努比内裤我都给你寄过去。”
她边说边把他往门外推,“别进来了,我不能再看到你。再多见你一面,我都也会动摇,我也会忍不住留下你。”
门猛地一声拍上了。
靠着门,她已经开始想念他了。她也不想与他分居两地, 聚少离多,真心易变,谁又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们花了太久针锋相对,眼下只是爱了一瞬。
透过猫眼一看,梅仲言还没走,她只敢挂着防盗链开门,他从门缝里揪过她,飞快吻别,又道:“内衣不用寄过来了。我会买新的。再见。”
为了爱,她的牺牲太大了。梅仲言还记得给她买衣服,一件大红色的外套在他走后第二天送到了。丑得生机盎然,别具一格,她穿着去上班。
梅仲言一走,秦晚馨最是得意。她见缝插针,忙着对李秋声嘘寒问暖。不单是独享了友情,也是为陈霖免去一层威胁。现在除了秦晚馨,没人能找到他,姑且避一避风头再说。
这天李秋声被请来她家吃饭,席间频频看手机,先是与秦晚馨谈笑,见气氛正好,终于还是提到了陈霖的事,“你让你哥去自首吧,不然这事结束不了。高森的爸爸确实是为富不仁,在找你哥撒气,但是拖累到你也没必要。”
秦晚馨立时冷了脸,充耳不闻。
李秋声只得又劝道:“他不是你的亲哥哥。”
“那又怎么样?难道碍着什么了吗?”
“就是没阻碍,才……”她有些说不下去了。
秦晚馨仍是不理睬,起身去接了个电话,竟然是房屋中介,她已经决意要买了名下这套房来搭救陈霖。李秋声只得一把将她的手机抢走,挂断。
“你能不能清醒一点啊!就算你这次帮他解决了,以后呢?他不长个教训,早晚会再犯。他去自首,判不了几年的,顶多算诈骗。”
秦晚馨哀求道:“我求你了,都是我的错,别把我哥带走,我只有他这一个亲人了。你妈再糟糕,她至少还活着啊。我没有可以回去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