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以旧换新_陆雾【完结】(89)

  这样的残忍对比,原来有良知的孩子是不能接受的。他冷漠惯了,又被妻子的爱所宠溺,才后知后觉。他看到控诉时甚至是困惑, “什么叫染血的钱?这世界上没有不带血的钱。”

  何以点石成金,何以望断归来路。他这样笃信新自由主义的人,无非是为了钱牺牲一切,再用到手的钱一件件买回。

  能被感情所改变的人,和绝不动摇的人,很难说哪一种更幸运。

  感受雪慢慢融化于手心,微湿的凉意,他自言自语,道:“……或许我愿意。”

  李秋声在窗口伸手,很惊叹,都说是暖冬,竟然下雪了。

  如今她是一得空就来沈昔家里,没办法直说,只能旁敲侧击地问。还有个额外的企图,因为秦晚馨偶尔会来探病。

  江晚星嘴上抱怨道:“她一听说你在,就不过来了,姑奶奶,女同学们,你们又怎么了?又是吵架,和好,再吵架,再和好。”

  但他还是愿意帮着李秋声,每次在电话里都对秦晚馨,道:“李秋声不在啊,又不是5a级景区,她也不会一直来。你要过来就来吧。正好多做一份饭。”

  然而先到的竟然是梅仲言,他忽然给她打了电话,咯咯傻笑,道:“你现在在做什么?我在想你啊。”

  李秋声欣喜,却不敢太高兴,因为背景有司机喊道:“梅先生,你别吐车里啊,马上就到了。”连忙让他把手机给司机,调转方向,先送来这里。

  门一开,江晚星也帮忙把梅仲言搀扶上沙发。

  照顾谁不是照顾,他轻车熟路,抄起一根香蕉剥皮,凑到梅仲言嘴边,以饲养员的语气,道:“你吃,香蕉,好吃的。”

  梅仲言没醒酒,不明所以,只是张嘴吃了。

  梅仲言清醒时,江晚星是有些怕他的,趁着他醉,自然要抓紧机会做弄一番。

  葡萄,草莓,车厘子,切块的苹果,不管喂给梅仲言什么,他都一脸茫然地嚼。江晚星还在他头上放砂糖橘,能放连放三个不掉下来。

  李秋声忙瞪江晚星,道:“别欺负他。”

  梅仲言却道:“没关系,反正我也没什么朋友。让他玩吧。”

  江晚星听后反倒不自在起来,起身倒温水,往里面插了根吸管,劝他多喝两口,早些醒酒。

  秦晚馨就是这时候到的,见梅仲言靠在李秋声肩上,她立刻道:“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扭头就走却没能走脱,因为汪承如与她是一起来的。

  “我看你来的正是时候,人多齐啊。热闹热闹。”汪承如笑着,招呼江晚星一起,把她硬推进了门。

  像是凑合一对没指望的男女相亲,江晚星和汪承如扮演机关算尽的父母,特意走开,留出客厅,给李秋声和秦晚馨说话。梅仲言正靠在她腿上,已经睡着了。

  秦晚馨并不看她,只是道:“别说话。我不听。别解释,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可以不接受。”

  李秋声点头,只望向窗外的飘雪,有些没话找话,道:“以前高中的时候,是不是也过一场很大的雪,大家都去铲雪了。”

  “嗯,有人还在雪地里摔了一跤,还说了许多歪理。”她冷笑一声,扭头看李秋声。

  “不是歪理,很有道理的。既然已经摔了,就干脆在雪里坐一会儿,反正衣服都弄脏了。这是我的人生哲学。”李秋声也低头浅笑。

  下雪那天,正是公布期末考试成绩的时候。学生们都惴惴不安,竟意外得赦,被安排先公布一科,中午去操场扫雪,下午再继续。所有人都在操场上肆意打闹,临上战场前的狂欢,玩得很畅快。后来琢磨出不对劲,似乎是被学校派遣当免费劳力了。

  当时秦晚馨嫌被踩过的雪脏,不愿意打雪仗,又牵着李秋声的手,小心翼翼地走,“你别摔了。”话音刚落,李秋声就滑倒了,急忙甩开她的手,自己却抱膝坐在雪里。摔懵了,干脆不想起。

  梅伯言不紧不慢走过来看她,弯着腰,似笑非笑,道:“坐在雪里是什么感受?”

  “屁股冷。”

  他微笑着,并不拉起她,只是平静地坐在她身边,道:“是有点。”却忽然口袋里掏出一捧雪,灌进她领口,起身就跑。她大笑着去追他。

  很充实的一天,扫完雪还被安排去礼堂学新校歌,高中就是这样的日子,一切闲暇都要被利用起来。

  寒假甚至还抽空背了歌词,但到高中毕业,也没多少场合唱,就像是人生里许多虎头蛇尾的事一样。

  李秋声一直嫌校歌难听,秦晚馨却道:“我觉得还好,虽说歌词老派了点,但调子挺好的。我爸说花钱请音乐学院谱曲的。”她的眼神飘向虚空,干脆轻轻哼起来。

  江晚星和汪承如也回来了。聊起校歌,汪承如很疑惑当时竟然是由沈昔当指挥领唱。

  江晚星解释道:“他会拉二胡的,就被老师拉去做这种事,虽然觉得无聊,但是敢怒不敢言。听话的学生嘛,当然是这样的。”他也来了兴致,索性打起来节拍唱起来。

  唱到副歌最高亢的一句时,门忽然开了。沈昔坐在轮椅上,道:别唱了。”

  歌声戛然而止,尴尬地互相看了看。

  “吵醒你了?”李秋声有些愧疚地倾过身去。

  沈昔没回答,费力地撑起上半身,伸手拿过了柜子上那双原本准备吃粥用的竹筷。

  “唱的非常难听。”沈昔看着他们,眼神里竟有久违的笑意。他边说边用筷子敲击杯沿,“江晚星,你慢了半拍;秦晚馨,你一直在抢拍;汪承如,你为什么总是不记词。李秋声,你永远在对口型,不发声的。”他说的根本不是眼下发生的事。

  “我们重来一遍。”沈昔命令道,筷子再次有节奏地敲击起来,频率快而稳,“按照原谱来,三、二、一。”

  起先都是面面相觑,没有人张口,不知该不该配合。竟然秦晚馨先唱起来,她有些尴尬,便低着头。李秋声自然跟着她一起,又去催促汪承如。他们真的按照沈昔的指挥合唱了一遍校歌。果然和印象里的一样难听。

  做傻事,便要做尽。

  之后他们干脆在桌上铺起塑料布,摆零食,开了啤酒和饮料,聊起学生时代的事来。

  谁是最怕老师的?沈昔被指认,连连摆手,道:“不是吧。我还好。”

  谁是最爱当刺头的?李秋声以为是江晚星,结果是她被指。她也纳闷,“我很乖的吧,就开学第一天罚站。”

  谁最爱告小状?秦晚馨不辩解,点头默认,“我是在维持秩序,这是我的责任。”

  谁是大家最想念的同学?都看向李秋声,她也带头举杯,道:“敬伯言。”

  沈昔忽然指着她膝盖上的毛茸茸的脑袋,道:“梅伯言不是在这里吗?怎么醉成这样?还受伤了?”此刻梅仲言已经酣睡。

  李秋声并不解释,道:“那就敬青春吧,只有在青春结束后才知道可贵。”

  临走前,李秋声还是单独问了沈昔,“伯言的事你还记得多少?你和林薇有没有仇?吵过架吗?”

  沈昔摇头,实在是记不得了。只想起林薇的一件小事;班主任魏老师挺关照她的。魏老师虽说能力一般,常好心办坏事,但教书育人的心是真。偶尔会找林薇聊天,沈昔撞见过两次。

  那天晚上,同学间喝了许多酒,说了许多傻话,许下许多对未来的承诺,好像生活还像十五岁一样简单。在路灯下,他们依依惜别,说着‘明天见’一类的痴语。

  待人走空,秦晚馨道:“我要走了,调去北京总部做事。和你说一声,不要挽留我。之前每次这么说,都是想让你留下我。但这次是真的。我和你保持些距离比较好。”

  “慢走不送。”这话是梅仲言说的,他的酒总算醒了。

  秦晚馨走后,终于只剩下他们了。等出租车来时,雪已经停了。唯独风吹开树叶上的雪粉,一线路灯的光把雪照得金黄,亦是流萤飞火。他挨着她道:“手冷吗?我的手暖。”很自然地抓着她的手,揣在怀里。

  三天后,江晚星通知他们,沈昔过世了。

  第83章 自葬礼始,自葬礼结

  沈昔的遗嘱交代了后事,要把自己的所有存款都留给江晚星,也有几十万。条件是让他定期照顾自己父母。他也希望父母能把江晚星当作干儿子,彼此扶持,一样是家人。

  他甚至写道:“要是不嫌弃的话,江晚星可以住我的房间。”

  他也给李秋声留了遗物,是一打学生时代的老照片。用他的标准看,许多张都拍坏了,构图或是曝光不好,要么是胶卷的问题,使照片半褪色了。他写的是,“小李同学收。希望这些照片对珍视回忆的你有价值。。”

  他确实了解她,她已经准备把挑几张看得过眼的照片,回家装裱起来。

  葬礼上,班上的同学基本都到了。沈家人脸上的哀情是凝滞的,虽伤感,多少是带着释然,毕竟沈昔病了很久,是一种注定的解脱。不比伯言的那场葬礼,无处发泄的痛苦与不平,随风流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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