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声道:“怎么会这样?”
原来癌症第四期病人往往会失忆,更通俗的说法是化疗脑,药物和辐射在杀死癌细胞的同时,也会损伤神经元或大脑的白质。有时还要用上吗啡一类的药物止痛,意识愈发模糊。再加上近来食欲差,睡得少,人更是恍惚得厉害。
江晚星倒是习惯了,苦笑道:“他今天算是状态好了,昨天他问我,要不要出去打篮球。我说‘啊,现在什么时候’。他说,‘不是高考结束了吗’。我只说,‘今天不打球,我就考个大专,要复读了。’”
“这样照顾他,你真的辛苦了。”
“还行,有钱拿的,还包吃包住,我觉得不错。”说着话,他把沈昔腿上的毯子捋平。沈昔连水都喝不下去,他便拿棉签帮着润了润唇。
江晚星嘴上是轻描淡写,李秋声却着实佩服他。无论在天性上有爱照顾人,要日复一日,无微不至地照料一个癌症病人,也绝非易事。望见他人生命的衰败,心头多少会涌起冬日的寒意。
如此深厚的情谊,也注定她不可能询问江晚星。他的证词绝不可靠。设身处地,要是晚馨,她难道不会包庇?又想起一开始,是江晚星拿走了梅伯言的日记,或许另有一番解释。
临走前,李秋声隐晦地询问沈父沈母,“高三的时候,有没有哪一天,沈昔回来的时候,身上都是水,湿透了?”
两个老人面面相觑,自然不记得什么。终究不是活在推理小说了,任谁都能说出十多年前的事。
梅仲言回上海叙职,在路上就拟了腹稿,为了给自己鼓劲,特意在包里放了瓶威士忌,算准时间,对瓶吹。酒烈,又不常喝,呛得咳嗽不停。他知道自己的酒量,小酌两口就够微醺。然而柳先生有事耽搁了,让他先候在办公室。他生怕酒劲散了,便掐着表,隔十分钟, 呷两口酒。
待柳先生推门进入时,他已经四仰八叉瘫在椅子上,起不了身,酒瓶空了。
柳先生拿拐杖戳他,没戳动,“怎么成酒鬼了?劳烦你别吐在我办公室里。”
梅仲言摇摇晃晃起身,竟然还记得要叙职,大着舌头聊公事,思路还算清晰。中途柳先生递给他一个垃圾桶,让他犯恶心就吐在里面。梅仲言坚持自己没醉,一本正经道:“米达斯国王的黄金手的故事吗?换做是你,愿意放弃点石成金的能力吗?”
“我是无神论者,不信哄小孩的话。你少说醉话。”柳先生装不懂,其实懂了,神色突变。
“我想和你说孩子的事。”
“你妻子怀孕了?恭喜。要请孕假?”
“我是说你的孩子。”
“我此生应该没机会怀孕,多谢关心。”柳先生眯着眼笑了,绝非善意的笑,他的声音冷下来,“我侄子的事情,原来你知道了?我还以为完全是保密的。”
“我不会毫无准备就换工作,每个合作对象我都会仔细调查过。用心的话,能查到的东西非常多。”梅仲言坦白道。
“你胆子很大了,敢和我说聊这件事。”这已经是明示了,不该再继续说下去。柳先生去开办公室的门,准备请他离开。
但梅仲言执意不走,索性抱住椅子,语速飞快,道:“少年得志,纵情恣意,无所畏惧,从无败绩。哪怕是这样的你,也是有无能为力的事。孩子的离世固然是悲剧,但他自杀不是你的责任。青春期是个特殊的年纪,有很多敏感的想法。不要过度苛责自己,你肯定是凡事都做到最好了。”
“未必。”
“我该安慰你吗?我不会安慰人。不对,我现在就是在安慰你。”梅仲言挠了挠头发,酒劲上头,有些忘记自己要说什么,道:“好多年前,我第一次和人坦白我哥的事,结果对方说,’你有孪生哥哥啊,那你下面和你一样大吗’。太恶心了,我没办法再和人交心。但现在我想真诚一点,柳先生你对我挺好的。李秋声和我说,坦诚本身就是回报,所以还是要和你说我的事,希望能安慰到你。”
“不想听。”
“我哥刚死的时候,我有一种隐秘的快乐。我非常痛苦,反而不能接受事实,因为不能接受现实,我就有种报复感,想着,现在你们只能选我了吧。可是这种感觉变成罪恶感,有好多开心的事,我都想和他分享,好多时候我想他在我身边。我一直没为他哭,我很后悔。我好想他啊。”
“你说,亲近的人离开了,那些伤口会好吗?”
“不会。”
“我也这么想,伤口一直在那里,痛苦也在,但痛苦塑造了我们。那些记忆,那些爱和怀念,永远都在,我能接受了,替代我哥过好一生,就是我的一部分。” 说得太动情,他竟然泪盈于眶,不停用袖子抹眼泪。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近来,我重新体会到了感情,想起了很多和我哥相处时回忆,快乐也好,痛苦也好,都好过麻木,我的内心充满了人道主义精神。我很想关心你。听说你的白鬓就是侄子过世后才有的,我想你肯定不好受,我很想安慰你。”
“哦,你变成丘比特了?不干正事,光屁股朝人射箭吗?”柳先生讥嘲冷笑,拿拐杖在他们中间一划,隔开清晰的分界,“专程来戳我痛处?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和我说这种话?从来没有工作伙伴敢这么冒犯我,我正在考虑狠整你。”
第82章 我们是人生的同谋,这样的情谊 ,哪里是寻常夫妻能比拟
梅仲言还没醒酒,反应也是慢一拍,道:“不是吧。我真的第一次在工作中这么坦白。”又低声自言自语,“死了算了。”
“开玩笑的,你不经逗啊。”柳先生笑了。
平心而论,这确实是场很可笑的冒险。他们是上下级,最忌讳交浅言深,实在是梅仲言克制久了,蓬勃的感情无处倾泻,溅到他身上来了。
原本想要给他个教训的, 但罢了,罢了,就当快过年了。
说了这么多醉话,无非证明他是个好人,近来又幸福得无法无天。
柳先生道:“你关心我,我自然没有责怪你的道理。谢谢你,去享受你的人生吧,趁着你还年轻,还有清白的幸福。”
他含笑,眼神中流转过许多。梅仲言看不懂,不懂天赋如何幻化成野心,野心如何幻灭成世事无常。他不是这样的人,希望自己永远不懂。
柳先生又把空酒瓶捡起,塞到他手里,“酒醒后别尴尬到自我了断,项目结束后再死也不迟。”召来司机,指了指醉得不省人事的梅仲言,“把这个醉鬼送回去吧,别让他冻着了。”梅仲言背后有一块灰,办公室的地毯今年没洗,柳先生不准备告诉他。
待人走,他又拨了那个许久没联系的号码,道:“遗书里,把我骂成六亲不认的畜生,连带着你也是助纣为虐的帮凶。若是事实,你也算是为爱压价了良心,别回头了。”
“好笑,别人是霍乱时期的爱情,我算什么?我爱上霍乱了。”
“那不是更精彩?我们是人生的同谋,奸佞夫妇。这样的情谊 ,哪里是寻常夫妻能比拟……我很想你,来接我吧。”
“你不是有司机的吗?”很没好气的声音。
“司机跑了。我今天实在倒霉,刚才就有个醉鬼跑我办公室发疯。”他假模假式叹气,道:“而且我不舒服了一天。”
“哪里难受?头疼吗?喘得上气吗?”她还是很急切的。
“睫毛掉眼睛里,一直弄不出来,你来帮我吹吹吧。”他轻轻笑了。
“一把年纪了,你说这种话害不害臊?……人在哪里?发个定位来,我马上开车来。”
等待的时候,他踱步到窗边,外面竟然在下雪,薄雪如雨,在灯光下如点点星光坠落。
窗户大敞,冷风扑面,他伸手去接飘雪。
他无须放下痛苦,也不会接纳痛苦,因为他生来就由痛苦锻造,甚至中痛苦求的所爱。一旦他低头归于释然,不但是背叛了自己,也是辜负他的手下败将们。那些被他往下推的人。
不由得又想起那个午后,人生得意须尽欢。由学者身份的掮客起家,到 33岁,事业巅峰,医院揭牌,再有一小时宾客纷纷来道贺。然后他知晓了死讯,险些休克。他妻子给了一耳光,又用冷水泼他,不是愤怒,而是出奇地冷静,“笑一笑,封锁消息,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客人们就要来了。”她握住他的手,如尸体般冰冷,“你迎接你的命运,我接受我的爱,不能回头了。”
怎么会酿成如此悲剧?他自认做家长无可挑剔,看了遗书才知,正是因为他的好,显出做人的疏漏了。
他对内的体贴入微,做忠贞不渝的丈夫与开明谦和的叔叔。言笑晏晏,温情脉脉。凡他所亲所爱的,尽皆包容。侄子不聪明,他就赞扬其性情温厚。
可对外的冷血无情难掩藏,他睚眦必报,非逼得对方家破人亡才收手,跳楼坐轮椅的甚至是他旧日朋友。连侄子的抚养权都是他逼宫父亲得来的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