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是本能地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抬手慌乱地去擦脸上的眼泪,十分用力,一下又一下,擦得脸颊整张脸发红发烫。
她不想让他看见。
也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四种安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没有人说话,只有伞面轻轻承接着雪花的落下。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冰凉的空气呛得胸口发疼,一点点把情绪压下去,汤乐琪才缓缓回过头。
“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知道你家的事情后,就立刻赶过来了,我来得还是晚了。”
傅泽楷来得不是最晚的。
百米开外,这条安静街道的尽头,昏黄路灯与夜色交界的地方,也立着一道人影。
同样一身深色大衣,同样一把黑伞。
傅丹臣没有走近,就那样安静地站在远处的雪幕里,雪花落在他的肩头,伞沿,慢慢积起一层薄白。
他没有表情,只平静地望着这边。
没有上前,没有出声,没有打断。
就只是看着。
第八十七章 我会成全她
汤乐琪最后把傅泽楷带去了酒店。
她不可否认,在这个时候还能跑过来给她在雪天递过来一把伞,于她而言还是很温暖的。
进了酒店,汤乐琪撇下傅泽楷自己先去浴室里冲了个热水澡,等出来后就坐在床上发呆。
傅泽楷点了杯奶茶和小蛋糕给她,汤乐琪道谢后接了过来 ,坐在桌前一口接着一口。
傅泽楷坐在她身侧,也跟着她一起发愣,过了会,他才从口袋里拿出来张银行卡,用食指给推了过去。
“这里面是八十万,你先拿着用。”
汤乐琪看了眼,又慢吞吞地挪了回来。
“不要。”
“你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拿着吧。”
汤乐琪放下勺子,侧头看他,“这八十万你给得安心,我却拿着不舒心,我现在还拿你的钱,算什么事啊.....”
“就当我借给你的,你可以给我写欠条。 ”
汤乐琪笑了笑,“我可不想背着债,再说我也没有走到还需要借钱的地步。”
她用手指了指桌子上已经被她吃了一小半的蛋糕。
“这个就够了,傅泽楷,我是真的感谢你。”
傅泽楷没再多话,那张卡就这么孤零零的躺在桌子上,谁都没有伸手去碰。
这八寸蛋糕,汤乐琪也吃不完,剩下的准备带回去给她那新的便宜弟弟吃,傅泽楷没异议。
在汤乐琪起身要走的时候,傅泽楷还是伸手拉住了她。
他坐在凳子上,慢慢地一点点靠近,直到他将脑袋试探地轻靠在了汤乐琪的手臂上。
“我们真得没有任何可能了吗?”
他声音很放,虽轻,但又难以让人忽视过去,至少汤乐琪不能岔开话题。
她沉默了一会,把手放在了傅泽楷的发顶,顺了两下。
“嗯,不能了,我背后有大家子的人,谁跟我在一起多可怜啊,更何况.....”
更何况还有傅丹臣呢。
傅泽楷在中间,多么可悲的一个人啊。
“听我的,好好地找个女朋友,别这样了。”
汤乐琪伸手轻推开他,手指在他脸上从额头到下巴轻轻描绘了一遍。
傅泽楷闭上眼,微微仰头,感受着她手指的滑动,等汤乐琪的手指滑动到他的唇边的时候,他微侧了侧头,吻了下。
汤乐琪没动,等他亲后就把手给收了回来,手指上湿濡的感觉极其明显地存在着。
“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门关上,房间里好似突然变得安静下来,她的味道也跟慢慢消散而去。
傅泽楷呆坐了好久,随后突然地站了起来,拿着外套就往下跑。
他还想再试试,他不想就这么放弃,他还想再同她说两句话,他还有没说出口的话,他想或许还可以再说动她。
哪怕就只有那么一点,让她能多看看自己一眼。
雪势丝毫未减,鹅毛大的雪片被夜风卷着,在路灯下旋成一道道模糊的白影。
路面的积雪早已漫过脚掌,车轮碾过,留下两道车痕又很快被雪填平。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艰难停下,傅泽楷付了钱,推门就冲进了风雪里。
他刚才就该送她回家的,就算他无法阻止这场大雪落下,但也能在小区门口到单元门口替她挡一挡风雪。
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傅泽楷顾着凭着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栋老旧的居民楼赶。
他跑得急,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雾,直到那扇熟悉的单元门出现在视野里,他才猛地刹住脚步。
然后,他看见了傅丹臣。
男人就站在单元门对面的老树下,他穿着一个黑色的羽绒服,像一尊早已立在风雪里的雕塑。
雪落满了他的肩头和发顶,连围巾的边角都积了一层白,显然已经站了很久。
傅泽楷的心跳漏了一拍,所有的急切和冲动,在这一刻都被冻在了原地。
他怔怔地看着那个身影,几秒后,才抬脚走了过去,声音被风雪冻得有些发紧:“爸。”
傅丹臣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意外,只有一片沉静。
直到走近了,傅泽楷才看清,父亲的睫毛上也挂着细碎的雪珠,眼底却清明得很。
就在这对视的瞬间,傅泽楷忽然懂了。
原来父亲和他一样,都在这场漫长的追逐里,卑微地守着。
他渴望汤乐琪的一个回眸,而傅丹臣,恐怕也在无数个深夜里,期盼着汤乐琪能卸下防备,给他一个哪怕只有一秒的注视。
这份炙热的,难以企及的渴望,在他们两人身上,以同样的方式无声蔓延。
“您什么时候来的?”傅泽楷轻声询问,声音里多了几分复杂。
“前后脚。”
傅丹臣的声音很淡,目光扫过他冻得通红的脸颊,抬手,替他拍掉了肩膀上的雪。
“雪太大了,站在这儿太冷。”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漆黑的单元门洞,“人已经睡了,别打扰她。换个地方吧。”
傅泽楷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两人一前一后,重新钻进风雪里,回了傅泽楷刚离开不久的酒店。
电梯上行,门开,傅泽楷刷开房门。
傅丹臣走在后面,进屋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墙角的垃圾桶。
里面躺着一个揉皱的奶茶袋,喝完的奶茶杯,还有一个吃蛋糕的勺子,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他的目光又落在床面。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单平整得没有什么褶皱,显然,自始至终,都没有人在上面躺过。
傅丹臣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放松了些。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依旧漫天飞雪的夜色,缓缓开口:“我知道你来找她的心思,也知道你想做什么。”
傅泽楷关上门,靠着墙站定。
他看着傅丹臣良久,才慢慢道:
“我不想放弃。”
“嗯,我没让你放弃。”傅丹臣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但现在,不是好时候。”
“汤乐琪......她很要强,骨子里的自尊心重得很。这个时候,她家里出了事,公司的谣言又满天飞,她正处在最难堪,最脆弱,却也最敏感的时候。”
“你给她钱给她帮助,她不会要。你要是此刻逼她给一个未来的答案,她也只会更无奈和崩溃。”
傅泽楷攥紧了手指,眼中又满是焦躁,“可公司的谣言明面是止住了,背地里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编排她,现在整个盛途都知道了她的事,那些话难听到了极点,况且我们俩还在,我想让她离开盛途,换个公司,至少能清净一点。”
他顿了顿,又道:“我会给她找一个好点的公司,以她的能力,去哪里都能立足,没必要在这儿受这份委屈。”
傅丹臣看着儿子眼底的心疼,沉默了片刻。
“或许不用你给她找,她自己就会走了。”
傅泽楷呆愣愣的,“什么?”
傅丹臣勉强地弯了弯唇,“你看吧,等过完年后,她会不会提离职,汤乐琪自己主意大得很,她不需要任何人去给她做主意。”
“她辞职.....她要去哪?”
“当然是一个新的地方,不会让这些事再缠上她的地方。”
酒店房间里变得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响。
父子俩分开站在两侧,一个望着窗外的绒毛大雪,一个垂着脑袋呆愣愣的。
傅泽楷哑着声音再次开口:“那.....爸,您会怎么做?”
傅丹臣看着这大雪快速落下,将整个天地笼罩成一片白色,将所有东西都给盖住,肮脏的,丑陋的,不堪的,恶心的,都给盖住。
他极轻地笑了一下,“我会成全她。”
窗外的雪还在下,仿佛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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