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庭与旧恋_内向金鱼草【完结】(86)

  走到那扇熟悉又破旧的防盗门前,就听见屋里压抑不住的哭声。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一股淡淡的香烛味混着老年人屋里特有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她抬手,轻轻推开门。

  正对面的矮柜上,已经摆上了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

  是汤泰。

  是汤乐琪记忆中已经模糊的样子。

  照片里的他还年轻,眼神浑噩,带着一股改不了的痞气,如今被框在黑边里,显得格外讽刺。

  汤乐琪站在门口,指尖微微攥紧,心脏那一处像是被什么钝器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却空得发慌。

  从小到大,她恨过他,怕过他,怨过他,她还以为祸害会遗害千年,就唯独没想过,他会以这样一种荒唐又潦草的方式,彻底从她生命里消失、

  喝酒喝到一头栽进河里,多么简单又可笑的死亡方式。

  没有痛苦,没有忏悔,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死掉了。

  奶奶一看见她,立刻从板凳上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扑到她身上,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她的胳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琪琪啊……你可算回来了……你爸他……他就这么走了啊……”

  “奶奶应该拦着他的……他非要喝酒,非要出去……”

  汤乐琪心口发酸,伸手扶住老人单薄的肩膀,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奶奶,我在,我回来了,不怕,有我呢。”

  旁边的板凳上,坐着一个面色有些憔悴的女人。

  关于谢韵的家庭背景,汤乐琪不太了解,总之肯定不是个富裕的,不然也不能跟着汤泰了。

  汤泰没房子,他们一家四口租房子住,汤泰干保安,谢韵没有正经工作,她都是打零工,如今男人一死,除了租的房子里,她也没别的地方去,只能守在这里,陪着两个老人一起熬。

  谢韵看见汤乐琪,站起身来,声音沙哑:“乐琪,你回来了。”

  汤乐琪先把爷爷奶奶安抚到床上躺下,哄着老人稍稍平静,才出了房间,拉过谢韵去了狭小的阳台,低声问她:“现在到哪一步了?警察那边怎么说?”

  谢韵叹了口气,抹了把眼泪,一五一十地说:“昨天早上五点多,有人在河边上发现的,报警之后,人就被拉到殡仪馆了。警察过来问了话,看了现场,说是酒后失足落水,排除他杀,让我们家属过去签字、办手续。该做的笔录我都做了,身份证、户口本这些也都交上去了。”

  “然后就得就是等法医那边的最终结果,然后我们家属去办火化证明,再领人出来,办后事。”

  谢韵声音低低的,她看向汤乐琪:“钱……现在家里一分都拿不出来,你爸走得突然,我又没工作,两个孩子还小……”

  汤乐琪沉默了一瞬,轻轻点头:“我知道了。钱的事我来出,手续我明天去跑。”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汤乐琪就起身了。

  跑派出所、跑殡仪馆、签字、缴费、开证明、拿死亡证明、办火化……

  一件接着一件,冰冷、繁琐。

  她一个人跑完全部流程,没有哭,平静得像在处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公事。

  直到火化炉的门缓缓关上,那具承载了她半生痛苦与挣扎的躯体,化作一捧冰冷的灰烬,她才在走廊的椅子上,轻轻闭上眼,长长吐了一口气。

  结束了。

  那段从出生就缠在她身上,甩不掉的噩梦,终于以这样一种荒诞的方式,突然结束了。

  后事简单办完,骨灰暂时寄存在殡仪馆。

  家里的香烛撤了,照片收了,可屋里的压抑的气氛却一点都没少。

  奶奶的眼睛每天都是红的。

  汤泰再怎么样,也是爷爷奶奶唯一的孩子。

  不过还好,还有汤泰和谢韵的孩子在,孩子.....也算是一种希望。

  转眼,一周过去。

  爷爷奶奶年纪大了,经不住折腾,整日唉声叹气,两个老人没收入,没依靠,如今唯一能指望的只有汤乐琪。

  而汤乐琪自己,原本计划得好好的。

  考完雅思,明年去英国留学,把A市那一团乱麻的人和事,全都抛在身后。

  可现在,汤泰没了,爷爷奶奶无人照料,谢韵带着两个孩子没收入、没住处,生活费,家里的开销……像一座座山,全部都压在她身上。

  钱,她不是没有。

  可坐吃山空,更何况,她要是一走,这一老一小一弱,怎么办?

  这天傍晚,汤乐琪趁孩子跟着爷爷奶奶在屋里休息,单独把谢韵叫到了离着小区很远的饭馆里。

  天色暗下来,路灯昏黄。

  饭馆里一片热闹,菜也上来了,两人却谁都没动。

  汤乐琪开门见山,声音平静。

  “谢韵,我就直说了。”

  谢韵心里一紧,这个家原本就摇摇欲坠,虽然汤泰好喝酒,可他毕竟一个月能往家里拿点钱,如今这点钱也没了,全家除了这个已经工作了大姑娘,再没别的收入了。

  如今她能依靠着的也只有这个大姑娘。

  “汤泰不在了,你带着两个孩子,出去找工作也顾不上孩子,更别说花钱租房了。”

  汤乐琪目光落在远处,声音很轻,“爷爷奶奶这房子等以后他们老去,就留给你了。”

  谢韵猛地抬头看她。

  “我不会回来争,也不会要,我只有一个要求,你留在家里,照顾好爷爷奶奶。他们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平时吃药,看病,三餐起居都得你帮忙着。”

  “我每个月给你打钱,给你这个数。”

  汤乐琪比了比手指,“老人有大病,急事,医药费我另外出,在孩子十八岁之前,我都会打钱给你。”

  谢韵的心,瞬间活泛起来。

  她是什么人?

  她从大山里出来,没文化,只认识了几个字,长相也一般,之前跟了一个男人,可那男人家暴好赌,谢韵没怎么过过好日子,苦没少吃,福没享到。

  跟了汤泰,虽然这人名声不好,对她也一般,但至少日子平稳了。

  在嫁给他之前,她就打听清楚了,这两个老人不用管,迟早得死,重要的是汤泰有个考上了A大的闺女。

  那能考上A大的,以后肯定混得好,有钱,心也不算硬,迟早要顾及老人。

  如今汤乐琪主动开这个口,只在家带孩子照顾老人,最后还能得套房子。

  她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脸上带着些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愧疚。

  “琪琪,我知道你是为了老人好,你放心,你既然这么相信我,我肯定把爷爷奶奶照顾好,把孩子带好,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

  汤乐琪看着她,内心平静。

  对于谢韵的心思,她不在乎。

  至于谢韵图什么,也不重要。

  她如今也明白,能用钱摆平的事情都不算大事。

  她自己不能留在f市,f市根本挣不到什么钱,如何能养活这一大家子人。

  她轻轻嗯了声。

  留学的计划.......只能先往后压了。

  汤乐琪拿起筷子,“先吃饭吧。”

  谢韵吃饭吃到一半,儿子醒了找她,汤乐琪打包了几个菜让她带着回去跟爷爷奶奶一起吃。

  她自己留在饭馆里,一点点吃完桌上的饭菜。

  夜色已深,冷风掠过巷口。

  天上不知什么时候又飘下了雪花,路面上已经铺满了一层了,踩下去,软软的一层,脚都陷了进去。

  汤乐琪裹紧了围巾,慢慢地往前走。

  刚走过这个路灯,眼泪就掉了下来,在脸上滑下一道湿润的痕迹,叫风一吹,冻得整张脸都发僵。

  汤乐琪抬手擦掉,可越擦越多,她压抑住自己,整张小脸都皱在了一起。

  她张开嘴,轻呼出一口气,同时哽咽声就再也止不住了。

  汤乐琪停了下来,站在路边低声哭了起来。

  她想她得发泄出来。

  雪下得密了,绒绒的白,落在肩头,发顶,也积成了一小片。

  她不是哭汤泰,也不是哭这一团烂泥般的家事。

  是哭自己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希望,一天之间全没了。

  哭她明明已经快要逃出去,却还是被生生拽回这片泥沼。

  哭她这一生,好像从来都没有资格为自己活。

  哭声被风雪吞掉大半,只剩下细细的哽咽。

  汤乐琪整张脸都冻得发白,睫毛沾着泪和雪,凝成细小的冰珠,露在面前的脸蛋和指尖都冻得僵直。

  就在这时,头顶的风雪忽然一停。

  一片安稳的黑,轻轻罩了下来。

  汤乐琪一怔,哭声戛然而止。

  她僵硬地转过头,撞进一双带着疲惫,却又格外清亮的眼睛里。

  是傅泽楷。

  他外套上还沾着雪粒,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脸上紧绷着,只不知所措地盯着她看。

  四目相对的瞬间,汤乐琪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有多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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