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原溯讲的那两道题给了她很大的启发,她想趁热打铁,把类似的题型都梳理一遍。
时间一点点流逝,当时针指向十点半时。
桌上的台灯忽然剧烈闪烁了两下。
紧接着,“啪”的一声轻响。
四周陷入了一片黑暗。
“哎?”
蒲雨吓了一跳,连忙按了按开关,没反应。
她又检查了插头,都没问题。
“奶奶,台灯好像坏了。”
李素华手上的针线没停,敷衍道:“你咬咬电池。”
蒲雨抱着台灯翻来覆去研究半天。
这不是插线的吗?
哪里有电池?
见蒲雨鼓捣半天都没弄好,李素华嘴里念叨着真笨,过来直接‘啪啪啪’拍着台灯底座。
灯亮了一秒,之后就再也不亮了。
“得,这回是真坏了。”
“那……那还有其他灯吗?”
西边的卧室常年没人住,房间的灯几年前就烧坏了。
这个小台灯还是李素华跟卖废品的人用废纸箱和易拉罐换来的,一分钱没花,白赚一个灯。
李素华想了想,从抽屉里摸出个手电筒递给她,“你今晚要是还写作业的话,就去旧街那边找原溯修修,离得不远。”
蒲雨愣了一下,随即抱着台灯点了点头:“好。”
旧街离风铃巷很近,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
这条街比主街冷清得多,店铺大都关门了。
蒲雨远远地看见了一家还亮着灯的铺子,上面挂着块简陋的木质招牌,写着“电器维修”四个字。
店铺很小,大概只有十来个平方。
里面堆满了各种废旧家电,电视机壳、风扇叶片、缠绕的电线,还有许多蒲雨叫不出名字的零件。
原溯正坐在一张略显拥挤的工作台前。
手里拿着电烙铁,全神贯注地处理一块电路板。
他换了一身黑色的工装服,袖子挽到手肘,手臂上线条流畅的肌肉紧绷着,沾着几道黑色的油污。
冷白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五官勾勒的愈发深邃。
“那个……原溯……”蒲雨站在门口,轻声喊道。
原溯手里的动作一顿,抬眼望去。
就在这时,她握着的手电筒不听话地晃了下。
那团光束不偏不倚,正正扫过少年抬起的脸。
蒲雨清楚地看见,他漆黑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
但光灭得太快。
下一秒,更沉的阴郁漫上来,盖住了那点痕迹。
“有事?”他声音沙哑,带着被打扰的不耐和戒备。
蒲雨连忙关掉手电筒,轻声解释:“我台灯坏了,奶奶让我找你来修修。”
原溯放下电烙铁,冲她伸出手:“拿来。”
蒲雨连忙抱着台灯走进去。
店里比她想象的还要拥挤。
她侧着身子,小心避开地上的零件。
原溯接过台灯,只扫了一眼,便熟练地拧开底座检查。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清晰。
上面的黑色油污和原本偏白的皮肤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原溯拿起架子上的万能表测了测,言简意赅:“线路老化,灯头接触不良。”
“能修吗?”蒲雨紧张地问。
第12章 暗室逢灯
“能。”原溯转身在一堆零件盒里翻找,“不过没有匹配的新零件了,只有旧的。”
“旧的也行!”蒲雨连忙说。
他不再说话,低头开始操作。
工具在他手里很听话,拆卸、剪线、缠绕、绝缘……
动作熟练得不像个高中生。
蒲雨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掠过他低垂的眉眼,鼻梁很高,嘴唇紧抿着,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几分钟后。
原溯重新装好底座,插上电,按动开关。
“啪嗒。”
柔和的灯光瞬间倾斜而出,照亮了狭窄的工作台,也照亮了两人的眼睛。
“好了。”他把台灯推给她。
“谢谢!”蒲雨开心地抱起台灯,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多少钱呀?”
原溯重新拿起电烙铁,连眼皮都没抬。
“不用。”
“那怎么行?一定要给的。”蒲雨坚持要把钱放在桌上。
原溯有些不耐烦地皱起眉,语气冷硬:“说了不用,本来就是个不值钱的旧零件。”
被他这么一凶,蒲雨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少年挺拔却充满戾气的身影,有些无措。
原溯并没有抬头。
手中的电烙铁还在冒着细微的烟。
蒲雨捏着那张皱皱巴巴的十块钱,手腕悄悄往下一压。
“你丢一个试试?”少年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裹挟着一股冷厉的寒气。
原溯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了白日的慵懒,只剩下一片被冒犯后的桀骜与凶狠。
仿佛只要那钱碰到桌面。
他就能立刻把她连人带灯给扔出去。
蒲雨被他的态度吓到了,手指猛地蜷缩回去。
空气凝固了几秒。
只有电流滋滋的微响。
蒲雨看着他眼底那层厚重的防备,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不需要这种像是“施舍”一样的小钱。
哪怕他现在身处泥沼。
“那我不给你了。”
蒲雨乖乖地把钱收回口袋,轻声说:“谢谢你,原溯。”
她抱起台灯,转身快步离开了修理铺。
原溯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紧绷的下颌线才微微放松。
夜晚的风灌进店铺,吹得几张废弃的图纸哗哗作响。
他垂下眼,看着手里那块复杂的电路板。
这是镇上网吧老板送来的主机板,故障点很隐蔽,他已经排查了两个晚上。
本该全神贯注的。
可指尖触碰到烙铁柄时,却莫名想起刚才那双眼睛。
干干净净的,像雨后的天空。
没有怜悯,没有好奇,没有那些他早就厌烦了的情绪。
这让他心里更加烦躁了。
就在这时。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个刚刚离开的脑袋,又小心翼翼地从门边探了出来。
像只去而复返的猫,扒着门框,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
原溯动作一顿,侧头看过去,眉头还没来得及皱起。
“我还是想解释一下,”女孩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急切,又透着几分固执,“我给你钱,不是施舍你,也不是可怜你。”
原溯没说话,侧脸的线条在灯下显得有些冷硬。
蒲雨见他没赶人,胆子稍微大了一点,整个人从门后走了出来,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
她跑回来的气息有些不稳,但还是把准备好的说辞一口气说了出来,“你帮我修好了台灯,这是你的技术,我就应该付费,这和我们在食堂买饭,在小卖部买汽水是一样的。”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也不觉得这会伤害到谁。因为付出和收获是成正比的,这是你应得的。”
她把“应得的”这三个字咬得很重,生怕他会误会。
原溯看着她。
灯光映在女孩有些泛红却格外干净的脸上。
那双澄澈的眼睛里坦坦荡荡,没有任何杂质。
没有镇上其他人那种或是鄙夷、或是同情、或是避之不及的神色。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原溯眼底的戾气,在这样温和包容的注视下,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审视。
“说完了?”他问。
“还没。”
蒲雨往前走了一步,换个方式说:“如果你坚持不收钱的话,那,作为交换,我明天帮你带早餐,好不好?”
钱对于任何人都是来之不易的。
奶奶是,许岁然是,原溯也是。
蒲雨不想欠任何人。
“我不需要。”
这几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
蒲雨并没有被他的冷淡劝退,反而很认真地问:“那你早上一般吃什么?”
“不吃。”原溯答得干脆又随意。
早饭这种东西,在他那混乱无序的生活里。
只是一件极其多余且矫情的存在。
蒲雨刚来小镇不久,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都是听许岁然跟她讲的,所以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岁岁说巷口那家早餐铺的包子很好吃,我帮你买包子吧?”
“随便你。”他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但别指望我会吃。”
“那我就不管了。”
女孩声音温柔,却透着一股奇异的韧劲儿:“明天早上我会放在你桌上,吃不吃是你的事,给不给是我的事。”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再说别的。
只是抱着那盏重新亮起来的台灯,转身走出了修理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