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老师的语速极快,还夹杂着浓重到几乎无法辨析的白汀镇本地方言,各种声调拐来拐去。
蒲雨瞪大了眼睛,拼命想从那些“*%¥#@”的音节里分辨出“电流”、“磁场”之类的关键词。
但努力了半天,也只是一片茫然。
她完全跟不上老师的思路,只能囫囵吞枣地照着黑板上的板书往下抄,可光抄公式和图例,却不明白推导过程。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蒲雨用余光瞥见原溯从书包侧袋摸出一支笔。
他翻出物理试卷,转着笔,扫了一眼题目,然后开始写。
唰唰唰——
那种流畅的写字声在蒲雨耳边格外清晰。
她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震惊地发现。
最后两道困扰了她两天,完全没有头绪的大题。
原溯竟然连草稿都没打!
几行公式一列,直接写出了答案!
不到二十分钟,整张试卷被填满。
然后,他把笔随意地扔回抽屉,趴在桌子上,侧着头闭上了眼睛,睡觉。
“原溯!”
讲台上传来一声暴喝。
紧接着,半截粉笔头精准地划过一道抛物线,“啪”地一声砸在少年的脑袋上,留下一道白印。
原溯慢吞吞地直起身,揉了揉头发,倒没有生气,只是一脸还没睡醒的厌世感。
王老师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你是来睡觉的还是来上课的?!这才几分钟,你就趴下了?卷子做完了吗?!”
全班的目光齐唰唰聚焦过来。
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看好戏的期待。
许岁然也偷偷回头给蒲雨使眼色,嘴型无声地比划着:
“又、爱、又、恨”
“今、天、是、恨”
蒲雨还沉浸在刚刚震惊的情绪中。
苍天啊。
那可是超纲的物理试卷。
原溯伸手拿起那张试卷,声音沙哑懒散:
“做完了。”
“做完了?”
王老师知道他聪明,但是这次的题难度比较高,这小子好几天没来上课,哪怕做出来也要费点时间。
他半信半疑地走下讲台,一把扯过试卷。
原本准备好的训斥话语,在看到卷面上那简洁有力、毫无错漏的解题步骤时,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又是满分。
王老师叹了口气,有些恨铁不成钢:“你这脑子要是分一点给其他科目,也不至于……算了!全做对了也不能睡!这是课堂!”
原溯抬起手,用指腹随意地抹掉了额头上的粉笔灰,而后才平静地开口:“您那方言太催眠了,跟念经似的。”
教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随即,压抑的笑声此起彼伏地在教室里响起。
连前排的许岁然都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简直就是……在老虎头上拔毛。
“全班就你事多!大家都听得懂,就你听不懂是吧?”
话音刚落。
王老师目光无意中扫过了原溯旁边的蒲雨。
她手里握着笔,草稿纸上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公式,卷子上最后一页的大题甚至是空白的。
王老师的脸色变幻莫测。
最后,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嘴上骂着:“就你歪理多!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但重新走回讲台后,他还是清了清嗓子。
再开口时,竟真的换成了带着点椒盐味的普通话。
“我,我们刚才讲到这个……”
蒲雨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颤。
她转头看向依然趴着睡觉的原溯。
镇上的同学都听得懂方言,听不懂的……只有她。
一节课结束。
蒲雨看着黑板上跳跃性极大的解题步骤,还是很茫然。
最后两道大题,涉及到几个复合知识点,老师把公式讲得已经很清楚了,但她的脑子实在转不过弯来。
下课铃响,周围同学陆陆续续走了出去。
蒲雨咬着下唇,目光落在旁边那张字迹潦草却逻辑严密的满分试卷上,又看了看还在睡觉的原溯。
心里做了好一番建设,她终于鼓起勇气。
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少年硬邦邦的手臂。
一下。
没反应。
又戳了一下。
原溯终于有了动静。
他极其不耐烦地动了动,眉头紧锁,带着被人吵醒的低气压,缓缓掀起眼皮。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带着红血丝,冷冷地扫向她:
“干什么?”
蒲雨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小鹿。
但她还是把试卷往他那边推了推,指着自己空白的地方,声音小小的:“这……这两道大题,我没彻底听懂……能不能,麻烦你教教我?”
原溯盯着她看了两秒,似乎是在评估这个新同桌的胆量。
前排的许岁然听到动静回过头,正好看到这一幕。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给蒲雨使眼色——
别惹他!
他起床气超大的!
第11章 光束交错
就在大家都以为原溯会吐出一个“滚”字的时候。
少年却只是“啧”了一声,坐直身体,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伸手接过她的试卷和笔。
“哪步不懂?”
“这里,推导思路没有懂……”
原溯身子微微倾斜,靠近了些。
一股混着淡淡机油味和清冽皂角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分析图,笔尖圈出关键条件,声音低沉而清晰:“把速度分解,水平方向匀速……”
许岁然下巴都要惊掉了。
这还是原溯吗?
哪里来的热心善良温柔大帅哥啊?
原溯讲题没有老师那么多公式铺垫,而是直切要害。
偶尔会停下来问一句“懂了吗?”,得到蒲雨摇头后又换种方式重新讲。
五分钟后。
“懂了?”他停下笔,侧头看她。
蒲雨恍然大悟,眼睛亮晶晶地点头:“是用动能定理,然后再联立?”
“嗯。”
原溯应了一声,笔尖没停,直接划到第二问,“这一问是个陷阱,别被导线长度偏了,直接算有效长度。”
两道困扰了蒲雨许久的大题,被拆解得清清楚楚。
“还要问什么?”
“没,没有了。”
原溯把笔一扔,重新趴回桌上,“别吵我了。”
蒲雨看着他又闭上眼,小声说了句:“谢谢。”
没有回应。
但她注意到,少年枕在手臂上的侧脸。
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
晚自习放学,蒲雨照例等着许岁然一起走。
巷子里的路灯昏黄,将两个女孩的身影拉得很长。
“天呐小雨,你胆子也太大了!”
许岁然挽着蒲雨的胳膊,一脸的不可思议,“你居然敢在原溯睡觉的时候叫醒他!你知道吗,我都做好准备帮你收……哦不,帮你挡着点了!”
蒲雨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没听懂那两道题。”
许岁然吐槽完,随即又感叹,“不过有一说一,他物理是真的好,要不怎么能把那个修理铺给撑起来呢。”
“修理铺?”蒲雨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嗯。”许岁然点点头,语气变得有些唏嘘,“他爸把所有财产都变卖了,要不就是被债主抢走了,只有那家修理铺,好像是登记在他妈妈名下的。他妈妈受刺激进了医院,那些债主怕惹出人命,这才没硬抢。”
“后来原溯就把店撑起来了,没日没夜地干活还钱。”
“他不上课的时候,百分百在修理铺。”
蒲雨想到下午闻到的淡淡机油味。
还有原溯那双骨节分明,带着细微伤痕和油污的手。
“他爸欠了很多钱吗?”蒲雨轻声问。
“多着呢。”许岁然叹了口气,“镇上好多家都被他爸借过钱,我爸妈也借了八千,到现在都没还。”
“当时他爸装得太好了,大家都以为他是个老实人……”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许岁然家的粮油店。
店铺已经打烊,卷帘门拉下一半,里面透出暖黄的光。
“我到家啦小雨,明天你上学记得喊我噢!”
“好,明天见。”
蒲雨独自走完剩下的路。
巷子很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她抬头看了看天,今晚没有月亮,星星却很亮。
回到家,奶奶正在缝纫机前忙活。
见蒲雨回来,李素华抬头看了一眼:“桌上有热的烙饼和面汤,吃了早点睡。”
“知道了,谢谢奶奶。”
蒲雨放下书包,吃过饭便匆匆回房间复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