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阳哥,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刚给原溯打电话他没接,有点担心,他现在跟你在一起吗?”
聂阳没想太多,开口说:“原哥啊,他去律所了还没回来,可能手机接电话太多,没电了。”
律所?
事情严重到已经要去找律师的地步了吗?
蒲雨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
她看着窗外飞旋的落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像是在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哦,上次他回凛州的时候,跟我提过那个合同上签名纠纷的事……我想问下,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呀?”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这是一场心理博弈。
她在赌,赌聂阳以为原溯已经告诉了她实情。
聂阳本来就是个直肠子,根本藏不住事,加上这半个月被那帮催债的和法院的人折磨得快疯了,一听蒲雨这话,下意识以为原哥已经跟她通过气了。
那一瞬间,积压在心里的憋屈劲儿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股脑涌了上来。
“草!别提了!”
聂阳的脾气瞬间炸开,咬牙切齿地说:“原哥真是被他爹给坑惨了!那个狗屁字迹鉴定也麻烦死了,我们跑了凛州好几家机构,人家一看是这种纠纷,不是推脱就是说没排期。现在都要过年了,根本没人接急单,就算接也得排队,这一排又要排到猴年马月去了!”
蒲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是坠入了冰窖。
字迹鉴定。
如果不严重,怎么会走到字迹鉴定这一步……
她强忍着那一阵阵泛上来的心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利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顺着他的话往下套:“确实挺麻烦的……那除了等鉴定,你们没想出别的解决办法吗?律师那边怎么说?”
“想了啊!怎么没想!”
聂阳愤愤不平,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无力感,“唯一的办法就是把那个赌鬼爹给揪出来!只要原鸿铮露面,承认借高利贷那字是他签的,这事儿就结了。”
“可是……那帮孙子真的太狠了,他们申请了财产保全,还不允许原哥出凛州!不出凛州怎么找他爹啊?那个老混蛋指不定躲在哪个耗子洞里呢!这群人真的脑子有病,非要把人往死里逼!”
聂阳还在絮絮叨叨地骂,蒲雨却已经听不清了。
她脑子里只有那几个字——
高利贷。
赌鬼爹。
连凛州市都出不去。
原来这就是他一直不提寒假见面的原因……
原来他所谓的“忙”,是被限制了人身自由。
原来他所谓的“合同纠纷”,是遥遥无期的字迹鉴定。
他就像一只被困在网里的小狗,被债务束缚得奄奄一息,却还在拼命对她摇尾巴说“我挺好的”。
“那……”蒲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们手上的钱还够用吗?原溯的账户是不是……”
聂阳沉默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虽然还在营业,却笼罩着低气压的厂子。
这段时间,为了稳住人心,工人的工资照发,厂子的水电房租照样交,每一分钱都是流水一样哗哗往外淌。
唯独原溯。
作为法人,他所有的收入流水都被强制划入了法院指定的监管账户,律师说什么“争议资产”。
在他证明清白之前,账户里一分钱都动不了。
“我们还好,都凑合着过,大不了少吃顿肉。”聂阳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心酸,“就是原哥有点难……大家伙儿都想着说年前这个月工资先不要了,我们凑一凑给陆阿姨把疗养院的医药费续上。但是你也知道,厂里的兄弟们都要养家糊口,上有老下有小的,手上的钱也有限,只能暂时帮原哥缓一缓,能撑几天算几天吧。”
蒲雨听着,眼眶发热,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能撑几天算几天。
他就处在这样的绝境里。
身负巨债,被限制自由,母亲的药费没有着落,还要靠手底下的工人兄弟接济。
可他什么都不说。
他把所有的风霜雪雨都挡在自己身后,只给她看那个虚假的、温暖的“挺好的”。
“这样啊……”
蒲雨停顿了一下,努力把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逼回去。
她不能哭。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原溯现在不需要眼泪,他需要的是绳索,是梯子,是能拉他一把的手。
“聂阳哥。”
“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第129章 想念疯长
凛州的冬天,天黑得很早。
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原溯刚从外面回来。
他身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气,黑色的大衣衣角沾了些泥点,整个人看起来锋利又疲惫。
这段时间,他几乎跑遍了凛州所有知名的律所。
得到的建议大差不差——
“数额太大,证据链对你不利。”
“要么还钱,签字和解。”
“要么等鉴定结果,但这需要时间,很长的时间,没有捷径。”
下午疗养院那边打来电话,护工委婉地提醒,之前预缴的费用顶多撑到过年。再往后,如果没有新的款项打进去,母亲吃的药就得停。
停药的后果,他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
而此刻,除了工人工资和厂子的基本运营成本,他赚的每一分钱都在那个监管账户里。
看得见,用不了。
他兜里甚至连买瓶矿泉水的钱都要算一下。
最让他感到焦灼的是——寒假马上就要到了。
以蒲雨的性格,她一定会来凛州。
到时候,他被限制出行、身负巨债、快要身无分文的狼狈模样,想瞒都瞒不住。
他该怎么面对她?
让她看到自己这副在泥潭里挣扎的样子吗?
还是把她一起拖下来,陪他还债?
原溯推开办公室的门,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并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原哥。”
聂阳一直等在门口,见他回来,立马迎了上去,“还是没结果吗?”
原溯没多说,只是把手里的资料扔在破旧的沙发上,轻应了一声:“嗯。”
聂阳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难受得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手伸进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两万块钱,还热乎着。
“原哥,这个给你。”
他不由分说,把信封塞进原溯手里。
原溯愣了一下,借着窗外昏暗的路灯光,看清了那是钱。
很厚的一沓。
他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你哪儿来那么多钱?”
聂阳家里的情况他最清楚。父母年迈生病常年吃药,下面还有一个在上高中的妹妹,全家人的开销都落在他一个人头上,他平时省吃俭用,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怎么可能攒下这么多钱?
“拿着吧!”
聂阳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自然,哪怕手心里全是汗,“我之前寄回去的钱,其实在乡下花不了那么多,我妹懂事,都帮我攒着呢,说是给我以后娶媳妇用的。”
“前两天我跟家里说了你的事,我爸妈急了,让我妹二话不说就把钱打过来了,他们说原哥是好人,当初要是没有你收留我,我早饿死了,现在你有难,怎么能视而不见?”
这谎话编得并不高明,甚至有些拙劣。
再怎么节省,乡下没有赚钱能力的贫苦家庭也一下子拿不出两万块来。
聂阳是个不会撒谎的人,眼神飘忽,甚至不敢直视原溯的眼睛。
但此刻,原溯却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律师的催促、债主的电话、医院的通知……他已经被这些事情折磨到有些麻木了。
“收着吧原哥。”聂阳把钱往他怀里一推,语气诚恳,“先把陆阿姨那边的费用续上,疗养院的药不能停。”
“等你过段时间缓过来了,以后发了大财再连本带利还我呗,到时候我算你高利贷成吗?”
原溯捏着那个信封,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想拒绝。
但他没有任何拒绝的底气。
他被困在这座城市里,进退维谷。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过了很久,原溯才沙哑着嗓子挤出这两个字。
“……谢了。”
聂阳松了一大口气,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我去看看那个钣金喷完没!”
走到门口,聂阳偷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这哪是钱啊,这分明是两个人的命。
蒲雨妹妹求他的事情,算是完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