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不生气吗?”她哽咽着问,“我骗了你,我瞒着你跑到那种地方去,还借了那么多钱——”
“生气。”
原溯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情绪。
“我生气。生气你一个人跑到那种地方,生气你不告诉我,生气你差点——”
他说不下去了。
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但是小雨,”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比起生气,我更怕失去你。”
蒲雨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原溯伸出手,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钱可以再赚,债可以慢慢还。”他说,“但你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不敢想。
如果失去了她,就算还得清所有的债,就算能拥有一整个世界,对他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蒲雨的眼睫颤动着,像是蝴蝶淋湿了翅膀。
“高考完那次,你也骗了我呀。”她的声音很轻,很虚弱,每说几个字都要停顿一下换气。
原溯的手指僵了一下。
蒲雨费力地抬起手指,攥了攥他的手指,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眼神里只有令人心碎的温柔:
“你看……你骗了我一次,为了不让我落下来。”
“现在……我也骗了你一次,为了拉你出泥潭。”
她看着他,眼底蓄着泪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抖:“阿溯,我们扯平了,好不好?”
“你不要难过,也不要自责没有保护好我了。”
原溯看着她这副虚弱却还在拼命安慰他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酸涩得发疼。
所有的说教和后怕,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手,指腹轻轻蹭过她的眼尾。
“不是平手。”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小雨,这从来都不是比赛,没有平手可言。”
少年闭上眼,在她的额头上落下极轻极虔诚的一吻,语气带着全然臣服的沙哑:
“是我输了。”
“从遇见你的那个雨天开始,我就输得一塌糊涂。”
“但我心甘情愿,做你唯一的败将。”
晨光熹微。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比任何情话都要动听。
第141章 宿命回响
天亮了。
久违的太阳穿透了南华冬日厚重的云层,金色的光芒洒进病房,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医院的走廊里开始热闹起来,医生查房,护士换药。
“叩叩。”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值班的小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体温计和记录本。
她看了一眼守了一夜没合眼的原溯,又看了一眼床上的蒲雨,笑着说:
“醒了?看状态恢复得还可以。”
她一边给蒲雨量体温,一边转头看向原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家属,刚才护士站那边来了位警察同志,说是负责你们这案子的,他看病人还没醒就没进来打扰。”
原溯手上的动作一顿,沉声问:“有什么事吗?”
“没事没事。”护士摆摆手,“他正在跟医生确认伤情鉴定报告呢,让我给你们带句话,让你准备一下。”
护士回忆了一下那位民警的话,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格外标准、公事公办的口吻,对着原溯说道:
“他说他叫李佑霖,是南华市辖区派出所的,让你尽快过去一趟。”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穿越了三年时光的光线,毫无预兆,却又精准无比地照亮了病床上的蒲雨。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原本还有些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褪色,只剩下这一句似曾相识的话语在耳边回荡。
记忆像是倒带的胶片,在脑海中疯狂回溯。
疯狂地回溯到三年前,那个潮湿闷热的九月雨季。
回溯到风铃巷那个长满青苔、破败不堪的小院门口。
那时的她,十七岁,背着旧书包,孤立无援。
面对着满院子的狼藉,面对着那几个凶神恶煞要把原溯逼上绝路的讨债人。
为了救那个素不相识的少年,她用发抖的声音,撒下了人生中第一个弥天大谎——
“那个……派出所的李警官,让他尽快过去一趟。”
那是一句虚张声势的谎言。
那是她在绝境中,为他撑起的一把摇摇欲坠的伞。
其实并没有什么李警官。
只有两个相依为命、在泥泞里挣扎的苦命人。
可是现在。
三年后的今天。
在南华这间洒满阳光的病房里。
真的有一位李警官,让护士传达了这句一模一样的话。
原溯显然也愣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病床上的蒲雨。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此时无声胜有声。
蒲雨呆呆地看着门口。
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不是悲伤,也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释然到极致后的宣泄,是命运在这一刻完成了最温柔、最震撼的闭环。
这一次,不是谎言。
不是虚张声势。
而是正义的终章。
真的有一位警察在等着原溯,不是去审问他,不是去逼他还债,而是因为那些恶人终于伏法。
“怎么了?”
护士被蒲雨突然的眼泪吓了一跳,“是不是哪里疼?”
蒲雨一边哭,一边摇头。
她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原溯。看着这个终于能挺直脊梁、站在阳光下的少年,突然又哭着笑了出来。
泪水混着笑容,在晨光里明媚得让人心颤。
“没有。”
她吸了吸鼻子,用没受伤的手紧紧反握住原溯的手指,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却无比轻快:
“我就是觉得……这个世界好像真的很神奇。”
她晃了晃原溯的手,眼神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星:
“李警官。”
“真的有一位李警官。”
“真的真的真的有一位李警官!”
原溯没有动。
记忆深处那道颤抖却坚定的声线再次浮现。
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午后。
风铃巷的雨很大,满院狼藉,他浑身湿透。
那时候他想:这世界上没有一点他的立足之地,活着太累了,还不如死去。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发抖的,害怕的,却拼命撑着的——
“那个……派出所的李警官,让他尽快过去一趟。”
他抬起头。
雨幕里站着一个女孩,瘦瘦小小的,撑着把旧伞。
原溯一直记得那个画面。
可他不知道的是——
那时候的她,也是走投无路。
那时候的她,也是孤身一人,把自己全部的勇气押在了那个谎言上。
而如今。
在经历了无数个难熬长夜,在跨越了生死与鲜血之后。
那句虚张声势的谎言,竟然真的能穿过岁月回响。
真的有李警官。
真的有正义存在。
一种巨大的、温柔的、近乎要将人溺毙的宿命感,将他彻底淹没。
不是巧合。
这是她给他的奇迹。
是她用那个谎言种下了一颗种子,然后用三年的爱与勇气,将它浇灌成了如今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大树。
那年雨巷里的青苔还在生长。
那封湿透的信也找到了对的地点。
曾经那个在绝境中一腔孤勇为他撒谎的少女,终于亲手把那个满身泥泞的少年,拽回了人间。
也等来了这句迟到了三年的——
“那个……派出所的李警官,让他尽快过去一趟。”
青苔湿信,云销雨霁。
那场在他们心里下了很多年的暴雨。
在这一刻,终于停了。
第142章 勇敢勋章
南华冬天的阳光,薄,但很热。
不是夏天那种烫,是晒透的棉被压在身上的那种,软塌塌的,让人忍不住想眯眼。
护士查完房后,两位穿着制服的警察才推门进来。
领头的那位年轻警官手里拿着记录本,神情严肃中带着几分温和,另一位三十出头,戴着眼镜,正是李佑霖。
“蒲雨是吧?”李佑霖走过来,出示了一下证件,“南华市辖区派出所的,有些关于原鸿铮案子的细节,需要再跟你核实一下,做个笔录。”
“好、好的。”
蒲雨人生中第一次做笔录,还是有点紧张的。
李佑霖看了一眼她,没说什么,只是拉开椅子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