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一个?”他往椅背上一靠,瓜子壳吐了一地,“妹妹,听哥一句劝,死心吧。”
蒲雨愣住了:“什么?”
“装,还装。”黄毛摆摆手,一脸“我懂”的表情,“这个月第几个了?跑来找溯哥表白的?人家烦着呢,看不上你们这些丫头片子,赶紧回家洗洗睡去。”
“我不是!”蒲雨的脸颊有些发热,是气的,也是窘的,“我真的只是找他有事!”
黄毛显然不信,彻底没了耐心,“行了行了,别演了。”
“我话放这儿,溯哥不想见的人,今天你绝对进不去!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他往门口一站,摆明了不让路。
许岁然怕起冲突伤到蒲雨,下意识想要拉着她先走。
“等等。”
“等什么啊小雨?”
蒲雨看了看远处那个对外界一无所知的背影。
来都来了。
都不容易。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所有的勇气,冲着那个嘈杂浑浊的大厅角落,用自己都未曾想过的音量,清亮地喊了一声:
“原溯!”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
旁边几个打游戏的人都诧异地回过头,不明白这个温柔乖巧的小姑娘怎么突然就爆发了。
许岁然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靠!
这还是她的温柔小雨吗!
少年听到声音后,动作猛地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保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停了两秒。
“原溯!”
蒲雨又喊了一声,这回的音量稍稍低了些。
不是幻听。
原溯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黑眸里,罕见地闪过一丝错愕。
紧接着,眉头便狠狠皱了起来。
他的视线穿过烟雾和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门口那个有些局促的女孩身上。
“你怎么在这儿?”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不善,“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看,我就说吧。”黄毛网管立马作势要赶人,“溯哥你放心,我这就给你赶走……”
“不用。”
原溯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冷,直接打断了黄毛的话。
他走到蒲雨和许岁然面前,声音冷漠:“跟我进来。”
黄毛愣在原地,看看原溯,又看看蒲雨。
脸上的表情就跟见了鬼似的。
“找我什么事?”原溯带着她们去了大厅比较安静的角落,语气里带着被打扰后的不耐,“非要跑到这种地方来?”
“王老师让我来劝你报名物理竞赛。”
蒲雨顾不上他的态度,把老师的话快速复述了一遍,“老师说这是很难得的机会,如果拿到名次,对自主招生和高考会有很大帮助。”
原溯眼底的错愕散去,重新覆上一层冰霜。
他转过身,按下主机电源键,看着屏幕亮起蓝光,声音冷淡:“没兴趣。”
“可是老师说,你高一的时候很想……”
“蒲雨。”
原溯忽然打断了她。
他侧过身,背靠着那台有些发烫的主机,双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网吧角落的灯光很暗,映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眸。
“市集训要封闭训练半个月,就算真的走狗屎运拿到省赛资格,去省城的车费、住宿费、资料费……”
原溯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这些加起来,够我修几十台电脑,支付我妈两个月的医药费,或者,抵掉好几笔小额但催得紧的旧债。”
他一件一件地数着,声音平静得可怕。
“物理竞赛……需要心无旁骛,需要投入大量时间钻研那些‘有趣’的难题。”
他蹲下身,继续调试着电脑,自嘲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已经没有资格看向那里了。”
第16章 荆棘灼梦
网吧里烟雾缭绕。
劣质香烟的味道呛得人眼睛发涩。
不远处传来几个男生打游戏的叫骂声,键盘被敲得噼啪作响,将这方小小的角落衬托得愈发压抑。
原溯眉眼冷峻,说出那些关于钱、关于债、关于生存的话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有抱怨,没有愤懑。
只有一种早已经接受现实后的麻木与坦然。
“我现在,只能低头看着脚下的路。”
“保证自己别摔死,别把身后的人也拖下水。”
蒲雨的心像是被什么给狠狠攥住,透不过气。
她看着少年在昏暗灯光下清瘦的侧影,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成了无声的酸楚。
手中的那张报名表忽然变得千斤重。
关于梦想,关于前途,关于才华不该被埋没的劝说。
在此刻显得无比苍白,甚至有些何不食肉糜的残忍。
蒲雨垂下眼帘,将那张被捏得有些温热的报名表,轻轻放在了旁边的主机机箱上。
“这是老师让我交给你的。”
女孩的声音很轻,“至于看不看,填不填,都随你。”
原溯没有看那张纸,依然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代码。
“还有……”
蒲雨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对不起。”
原溯侧过头,那双深邃的黑眸再次看向她,带着几分不解,也带着几分抗拒:
“你道什么歉?”
“我不该用我的想法来衡量你的生活。”蒲雨坦诚地说。
少年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荒芜的自嘲。
他转回身,继续手中的工作,声音冷硬:“路是我自己选的,债是我爸欠的,日子也是我在过。”
“收起你那点泛滥的同情心。”
“我不需要。”
许岁然张了张唇,刚想说些什么,旁边的蒲雨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朝她摇摇头。
“你忙吧,我们先走了。”
蒲雨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倔强又孤单的背影。
说完,她拉起还在发愣的许岁然,转身走出了网吧。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沾染的烟味。
许岁然大口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像是才缓过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闪烁的霓虹招牌,声音闷闷的,“小雨,为什么感觉有点难过呢……”
“你没见过那时候的原溯,”许岁然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语气低落,“那时候他多意气风发啊,高一开学典礼,他还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站在阳光下,整个人都在发光。”
“这么一对比,他现在真的好可怜……”
“明明那么厉害,却只能在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修破电脑。”
蒲雨停下脚步。
她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他不可怜。”
许岁然愣住,“啊?这还不可怜啊?”
“他那么努力地撑着那个家,靠自己的本事还债,照顾生病的妈妈,就是为了不让人觉得他可怜。”
蒲雨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许岁然:“岁岁,我们可以觉得惋惜,可以觉得遗憾,但不能用可怜看待他。”
“那是对他努力生活的否定。”
许岁然怔怔地看着蒲雨,半晌,才抱着她撒娇蹭了蹭。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你作文写得那么好啦!”
“就像语文老师说得那样,什么,内心柔软,学会共情,才能写出好的文字!”
蒲雨只是笑了笑。
那笑意很浅,转瞬便隐没在唇角。
许岁然的话无意间触碰到了蒲雨心底某个隐秘的共鸣。
并不是她很会共情。
而是她和原溯的经历,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她太明白那种感受了:越是狼狈的时刻,越是需要挺直脊背,越是需要把一切难堪死死摁进暗处,不容许丝毫怜悯的目光来打探。因为怜悯像一面镜子,照出的不是善意,而是自己竭力隐藏的不堪。
所以她没有劝。
所以她不怜悯。
-
网吧里。
原溯很快处理完了最后一点程序故障。
他合上机箱盖,起身结账。
黄毛网管还在那嗑瓜子,见他要走,连忙八卦追问:“这么快啊溯哥?不再玩会儿了?”
原溯没理他,接过钱,数都没数就塞进口袋。
“刚才那两个小美女……”
“同学。”原溯简短地回答,拎起工具箱,“别招惹她们。”
“哎,好,溯哥都发话了,保证乖乖的。”
走出网吧,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
原溯的目光朝着蒲雨和许岁然离开的方向望去。
街道尽头已经看不到她们的身影。
这个时间点,镇上有些路段路灯坏了,加上网吧这一带确实有些不三不四的人游荡。
他皱了皱眉,还是转身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