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看着蒲雨和许岁然分别安全进了家门。
原溯才停下脚步,在巷口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
随后,他转过身,朝着镇子北边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镇卫生院。
虽然条件简陋,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是唯一能负担得起母亲住院费用的地方。
夜里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走廊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道。
原溯走上二楼,在最里面的病房前停下。
他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又试探性地敲了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温柔但有些飘忽的女声。
“妈,是我。”原溯低声说。
“阿溯吗?”
原溯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他推门进去。
病床上,一个身形消瘦的中年女人正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发呆。
看见原溯进来,她眼睛亮了一下,脸上露出慈爱的笑:
“阿溯?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今天运气不错。
她认得他。
“刚忙完,过来看看你。”原溯走过去,熟练地帮她关上了窗户,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总是犯困。”陆蓁温柔地看着他,“你也别太累了,还是长身体的时候。”
原溯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
“我不累。”
就在他低头削皮的时候,口袋里那张折叠的报名表,因为坐姿的原因,不小心滑出了一半。
“这是什么呀?”
原溯动作一顿,刚要拿起来扔掉。
母亲已经先一步从他手中抽了出来。
是那张印着学校抬头和物理竞赛字样的表格。
女人展开纸张,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看着,眼神里渐渐浮现出一种骄傲的光彩。
“物理竞赛……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
她抬起头,惊喜地看着原溯:“阿溯要去参加竞赛吗?我就知道,我们家小溯最厉害了!一定会拿大奖的!”
原溯手中的动作一顿。
他垂下眼眸,避开母亲期待的视线,“……我不去。”
空气瞬间凝固。
“不去?”
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原本温柔的眼神瞬间变得慌乱,甚至带着些细微的颤抖。
“为什么不去?你那么喜欢物理,以前你爸爸还给你买了好多好多书……为什么不去啊?”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情绪也变得激动起来:“是不是因为钱?是不是他们又来找你了?不要给他们钱,阿溯,我们不给他们钱!我已经还完了!!!”
“妈,没有,没人来找我……”原溯连忙放下苹果,握住她的手安抚。
陆蓁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眼泪夺眶而出,“那你为什么不去?是不是妈妈生病拖累你了?我们阿溯以前明明是第一名的……”
眼看她的情绪就要再次崩溃。
原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疲惫的平静。
他上前,重新用力握住母亲颤抖的手,一字一顿地说:
“我去。”
“我去参加。”
陆蓁的哭泣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儿子:“真的?”
“真的。”原溯从她手里拿过那张报名表,在她面前晃了晃,“表格都在这儿呢,我明天就交。”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破涕而笑。
“那就好,那就好……”
她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开心地捧着报名表笑。
窗外月色清冷。
无声无息地洒在原溯沉默的侧脸上。
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去填那张报名表。
那个曾经属于他的、闪闪发光的物理梦,早在两年前就渗进了充满机油味和腐烂味的泥土里。
再也开不出花来。
第17章 天之骄子
翌日清晨。
蒲雨在办公室跟物理老师委婉转达了原溯的态度。
王老师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你先回去吧,蒲雨。”程司宜看了她一眼,轻声说。
“好的,老师。”
蒲雨放轻脚步,转身离开。
刚关上门,便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论声。
“他这是浪费天赋!”王老师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那种解题思路,根本不是普通高中生能想出来!”
“王老师,您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程老师,你看看这道题!”
“他用的是大学物理里的拉格朗日方法,我敢说整个县里没几个高中生能看懂!”
蒲雨停在门外,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可他不愿意参加竞赛,我们能怎么办?”程司宜叹了口气,“难道要把他绑了带过去吗?”
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王老师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么好的苗子,怎么就……”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蒲雨回到班级里,脚步有些乱。
物理竞赛的报名周四下午截止。
王老师特意在办公室多等了半个小时。
直到最后也没等到那个身影。
他叹了口气,将已经整理好的其他同学的资料装进档案袋,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失落。
*
九月底。
汀南中学迎来了高三第一次月考。
整个高三年级笼罩在一片紧张的氛围中。
按照学校惯例,考场是根据上一次的成绩排名来分配的。
成绩最好的在一班,依次往后排。
蒲雨因为是转校生,没有过往的成绩记录,直接被安排在了最后一个考场。
也就是传说中的“放牛班”的考场。
这里聚集了全年级成绩最差、最不爱学习的学生。
巧的是。
原溯也在这个考场。
他就坐在蒲雨正后方。
因为经常缺考和交白卷,他也是这个考场的“常驻嘉宾”。
考试铃声一响。
监考老师刚发完卷子,底下就趴倒了一大片。
呼噜声此起彼伏,甚至还有人偷偷扔纸条,吹口哨。
蒲雨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动屏蔽了周围的干扰。
她握着笔,神情专注地审视着卷子题目。
语文和英文是她的强项,写起来行云流水。
然而,在这间连呼吸都带着懒散混乱的教室里,她认真的态度显得格外扎眼。
“喂,新来的,给哥们儿传几个选择题呗?”
斜后方那个吊儿郎当的男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反正你写那么多也考不上清北,不如教教我们哥几个,以后哥哥罩着你啊。”
话音刚落,一个揉得皱巴巴的纸团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了蒲雨的肩膀上。
蒲雨动作一顿,眉心皱了皱,没回头。
然而,对方似乎把她的隐忍当成了好欺负的信号。
“啧,理都不理,挺傲啊。”
后排传来几声压低了嗓门的嗤笑。
紧接着,又一个大的纸团飞了过来。
啪——
这次狠狠砸在了蒲雨的耳朵上,有点疼。
蒲雨喊了两次监考老师,都没有任何回应。
教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监考老师坐在讲台上,对底下的混乱熟视无睹,反正只要不打起来闹起来,就随他们去。
蒲雨握笔的手指微微发白,就在她准备起身怼回去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
“吱呀”一声。
原本还在嬉皮笑脸的几个男生,声音戛然而止。
蒲雨似有所感地回过头。
只见原溯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子。
他手里把玩着那个不小心弹回来的纸团,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谁的?”原溯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听见这话,赵强愣了一下,心底莫名有些发虚。
虽然原溯现在家里落魄了,成了人人都避之不及的“瘟神”,但他身上那股子疯劲儿和狠劲儿,是学校里这群混混都忌惮的。
更何况,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原溯以前就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气场这种东西,不是说没就没的。
“我……我的。”赵强硬着头皮应了一声,“要怪就怪你前桌啊,她一直不理人,那纸团才弹过去的。”
原溯没说话,只是冷冷地撩起眼皮扫了赵强一眼。
下一秒,他手腕一甩。
“砰!”
纸团狠狠地砸在了赵强的眼睛上。
赵强捂着眼睛,“哎呦”一声,疼的眼泪都快飚出来了。
他脸上有些挂不住,气急败坏:“原溯!你发什么神经!”
原溯依然坐在那里,甚至连姿势都没变,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神情冷淡又厌世,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