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街道上积水成洼,映出破碎的天光。
两人谁都没说话,只听得见雨声和脚步声。
伞下的空间很小,走着走着,他们的手臂会轻轻碰到。
蒲雨触电般微微一僵,偷偷抬眼看他。
少年侧脸的线条被雨光勾勒得清晰,睫毛上凝着细细的水珠,神情依旧疏淡,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柔和。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将大半边伞都倾斜在她头顶。
蒲雨注意到他左肩的校服外套已经深了一块。
“伞……往你那边去点吧。”她小声说。
“不用。”
“可是你都淋湿……”
“淋不着。”他简短地打断,步子没停。
蒲雨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只想着快点走到修理铺,这样他就不用淋雨了。
“对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在雨里显得格外清润,“那个随身听,我每天都在用。”
原溯从喉咙里“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英语老师说,我发音进步了。”她继续碎碎念,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雀跃,“老师还帮我录了一点新的英语内容,音质真的特别好。”
他还是“嗯”,但脚步似乎放缓了些。
“还是要谢谢你。”
蒲雨仰头看他,眼睛里映着湿漉漉的天光,“要不是你,我估计还在听着学校的广播声学习呢。”
原溯的脚步顿了一下。
“别总谢来谢去。”他声音低低的,混在雨里,“说了是朋友。”
蒲雨的眼睛亮了亮。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承认“朋友”这个关系。
她试探着问:“那以后我有不会的题,放学后可以去修理铺问你吗?”
“随便。”
“什么时候都行吗?”
“嗯。”
“问多了……你会不会嫌烦?”
原溯低下头,正好对上她那双带着试探又期待的眼睛。
他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吐出两个字:“会啊。”
蒲雨眼底的笑意瞬间凝结。
啊……
会烦啊……
那她以后还是只挑重要的问他好了。
蒲雨失落的情绪还没来得及蔓延,就听见他慢悠悠补了下半句:“所以问之前,自己先想三遍。”
她愣了愣,随即笑出来。
笑容在灰蒙蒙的雨雾里,像忽然漏进来的一小束光。
他们走到旧街路口时,雨势忽然又大了起来,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这条老街年久失修,石板路坑坑洼洼,积水混着泥土成了一个个浑浊的水坑。
蒲雨正要抬脚往前走,手臂却被轻轻拉住了。
原溯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很清晰:“就送到这儿吧。”
“前面都是泥坑。”他简短地说,把伞柄往她手里一递。
“可是你……”蒲雨话还没说完,原溯已经松开手,转身跑进了雨里。
少年清瘦的身影很快踩过那片泥泞路段,脚下溅起一串水花,深蓝色的校服裤瞬间染上斑斑点点的泥渍。
她如果过来。
也会被肮脏的泥泞沾上。
蒲雨握着伞柄站在原地,上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站了一会儿,看他进到修理铺内,才转身回家。
*
深夜,暴雨倾盆而下。
蒲雨是被“哗啦”一声惊醒的。
外面的雨势大得惊人,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砸在老房子的屋顶上,发出令人心惊的声响。
“哎呦!”
那是奶奶的声音。
蒲雨心里一惊,连忙起身穿上鞋往外跑。
堂屋里一片狼藉。
老旧的屋顶不知哪里漏了,雨水正顺着房梁往下淌,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在地上积了一大滩水。
李素华正拿着脸盆去接水,结果脚底一滑,差点摔倒,手中的搪瓷盆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奶奶!你没事吧?”
蒲雨连忙冲过去扶住老人。
“没事没事,就是这屋顶……”李素华愁容满面地看着上方,昏暗的灯光下,那渗水的痕迹正在迅速扩大,“这老房子有些年头没翻修了,雨下得急,风又大,怕是瓦片被风刮跑了。”
雨势越来越大,屋里的漏水点也越来越多。
蒲雨手忙脚乱地把桌子上的书本和随身听都收好,又找来各种盆盆罐罐,可根本接不过来。
窗外电闪雷鸣,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
其中一处漏水点正对着奶奶睡觉的床铺,被褥已经被打湿了,如果不修好,今晚这老房子怕是要被淹了……
“我去叫隔壁王叔叔!”蒲雨转身就要往外跑。
“别去了,”奶奶拉住她,叹气道,“王叔一家昨天就去隔壁乡镇吃酒席去了,这两天都不在。”
蒲雨咬着唇,看着外面如注的暴雨。
这附近住的大多是老人,能上房揭瓦的年轻人本来就少。
找谁?还能找谁?
脑海里几乎是瞬间浮现出那个身影。
那个总是冷着脸,却什么都会修的少年。
除了他,蒲雨真的想不到别人了。
“奶奶,你在家等着,先把电闸拉了,我去找人帮忙!”
蒲雨拿起门口的雨伞,一头扎进了雨幕中。
风太大了,伞几乎撑不开,瞬间被吹翻过去。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裤脚和上衣,寒意刺骨。
她顾不上那么多,顶着风雨再次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一定要在,一定要在啊……
第31章 狼狈神明
风铃巷的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蒲雨顾不上喘匀气,用力拍打着紧闭的木门。
“原溯!原溯!”
那是她第一次这么大声地喊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和颤抖,混杂在雷声里,显得格外微弱。
几秒钟后。
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原溯刚打开门就看到了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蒲雨。
他身形微怔,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
“你怎么……”
“原溯,你能不能帮帮我?”
蒲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在风雨里显得很是无助:“我家屋顶漏了,漏得很厉害,奶奶还在堂屋接水,我知道这么晚打扰你不好,可是我、我不知道该找谁……”
女孩语无伦次,眼眶通红。
原溯没有等她说完。
他看了一眼外面狂暴的雨势,转身冲进了里屋。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卷厚实的防水油布和尼龙绳。
“别哭了。”
他顺手从墙上扯下一件旧雨衣,没有穿,而是直接罩在了浑身发抖的蒲雨身上。
宽大的雨衣带着少年身上特有的清冽皂角味和淡淡的松香,瞬间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你……”
“走吧。”
蒲雨话还没说完就被原溯给打断。
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推开门,率先冲进了雨里。
到了蒲雨家,情况比想象中更糟。
堂屋已经没有下脚的地方,到处都是蔓延进来的积水。
看见原溯淋雨进来的那瞬间,李素华眉心皱了皱,“你这孩子,怎么连雨衣都不穿。”
“来不及了,李奶奶。”
原溯抬头看了一眼漏水的位置,眉头紧锁,“瓦片被风掀开了,得上去看看。”
“现在上去?”
李素华看着外面漆黑的天,不太放心,“不行,雨下得这么大,太危险了。”
“等雨停房子就被淹了。”
原溯语气虽然冷,但动作很利索。
他从院子里搬来梯子,架在屋檐下,试了试稳固度。
“蒲雨。”他喊了她一声。
蒲雨立刻跑过去,“我在。”
“有没有手电筒?”
“有!”蒲雨连忙去里屋找到手电,出来递给他时,手都在发抖。
原溯回头看了她一眼,叮嘱道:“你在下面扶着梯子,别让它晃,我上去看看。”
“可是上面太滑了,又黑……”
“没事。”
原溯把防水布用绳子绑在腰上,咬着手电筒,双手攀着湿滑的梯子,一步步爬了上去。
蒲雨死死地抱着梯子底部,仰着头,任由雨水冲进眼睛里也不敢松开。
屋顶上的风比下面更大。
瓦片被吹得哗哗作响,原溯的身影在闪电中明明灭灭。
“原溯!你小心一点!”她忍不住大喊。
上面的少年似乎听见了,但他没回头,只是抬手做了个“没事”的手势。
漏水的地方不止一处,有些瓦片甚至已经碎了。
原溯不得不把周围完好的瓦片挪过来,暂时挡一挡雨。
“蒲雨,看一下漏雨的地方,在下面喊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