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雨松开梯子,跑回堂屋。
屋外风雨声呼啸,她必须用尽全力朝上方喊:
“原溯——”
屋顶上传来瓦片被小心挪动的摩擦声,混在雨里听不真切。
“还漏吗?”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些模糊。
蒲雨看着那几处先前漏得最厉害的位置。
雨水仍旧顺着木头往下淌,但势头似乎缓了些。
“好像好一些了!”
她刚开口,一阵狂风猛地卷过,屋顶上传来像是滑动的闷响。
“原溯?”
没有立刻回应。
蒲雨心头一紧,连忙跑出去看他。
手电的光束从屋檐扫下来,短暂地划过她仰起的脸。
“没事。还有哪里?”
“正前方,就在你前面。”
最后一处漏雨的位置被小心挡住。
原溯半跪在瓦片上,用膝盖压住油布的一角,手里拿着屋顶上的砖块和绳索,熟练地固定,压实。
但风太大了。
防水布刚铺开,其他几个角就被吹得到处乱飘。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疯狂流淌,黑色的上衣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劲瘦有力的脊背线条。
那一刻。
蒲雨觉得他像是黑夜里的神明。
撑起了她摇摇欲坠的世界。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屋顶的油布终于被固定好。
原溯顺着梯子爬下来。
落地的瞬间,他脚下踉跄了一下,大概是因为长时间在上面紧绷着的肌肉有些脱力,也可能是冻僵了。
“原溯!”
蒲雨连忙松开梯子去扶他。
原溯的头发完全湿透了,凌乱地贴在额前,手也冰冷刺骨,却还在第一时间把蒲雨往屋檐下推了推。
“离远点,我身上全湿了。”
蒲雨才不管他身上湿不湿,拉着他一起进了里屋,“你等等,我去给你拿毛巾!”
原溯随意抹了下脸上的水,抬头看了看不再漏水的屋顶,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油布压好了,等雨停了再找人换新瓦片就行。”
蒲雨拿着干毛巾跑回来,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涨。
“你先擦一下,奶奶在煮姜汤,很快就好。”
原溯站在门口,看着屋里温暖的黄晕灯光,又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手上全是黑泥的样子。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没接。
“不用了。”
他声音有些发抖,却依然保持着那种疏离的平淡:“我先回去了。”
“这怎么行!你这样会感冒的!”蒲雨急得去拉他的手。
就在两人争执的时候,李素华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碗走了过来,是熬得浓浓的驱寒姜汤。
“喝了再走。”
奶奶语气有些生硬,但端碗的手却很稳,“这么冷的天,在上面淋了半天雨,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原溯愣了一下,刚想开口拒绝:“我……”
“不行。”蒲雨直接挡在门口,声音里带着不容商量的执拗,“你得喝。”
原溯看着她被灯光照亮的焦急的脸庞,眼圈还红红的,到底是接过了奶奶递来的碗。
他没有走到屋内,而是站在门口,喝完了那碗姜汤。
滚烫的液体划过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不那么苍白。
“好了。”他将空碗递还给李素华,声音低哑,“谢谢李奶奶。”
李素华接过后便去小厨房给他盛第二碗。
原溯没拦住奶奶,刚想转身离开——
蒲雨已经拿着那块干毛巾,走到他面前,踮起脚。
“你……”
话音未落。
带着干燥气息的柔软,猝不及防地覆上他湿冷的头顶。
原溯倏地抬眼,正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眸子。
因为踮脚,她几乎与他平视。
女孩的眼睛清澈明亮,映着屋里暖黄的光。
似乎是知道他会拒绝干净的毛巾,所以她问都没问,直接踮脚靠近。
原溯微微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心。
他的模样定然狼狈。
可她的目光里没有丝毫的审视或嫌弃,只有柔软而执拗的关切。
那颗在风雨屋顶上都沉静的心。
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地回响。
第32章 为他奔跑
蒲雨的指尖隔着毛巾,感受到他发间冰凉的湿意,也感受到他身体一瞬间的僵硬。
她没敢过多停留,只是胡乱擦了几下,便松开手。
“你……你自己再擦擦吧。”
原溯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喉结微微滚动,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李素华端着第二碗姜汤走过来时,没注意到这微妙的一幕,只是叮嘱道:“回去赶紧把湿衣服换了,擦干身子,千万别带着寒气睡觉。”
“知道。”原溯低低应了声。
盯着他喝完第二碗姜汤,一老一小才放人离开。
原溯走到门口的时候,蒲雨忽然反应过来,慌乱开口:“对了,你的雨衣——”
“你穿着,”他没回头,声音穿过渐小的雨幕传来,“明天还我就行。”
蒲雨站在屋檐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李素华在身后叹了口气,念叨着:“这孩子,犟得跟头驴似的,两碗姜汤顶什么用,也不知道会不会吃药……”
听见这话,蒲雨心底的那股愧疚感还在持续发酵。
“小雨,过来帮我把里屋收拾一下。”
“来了,奶奶。”
祖孙俩忙活了快两个小时。
拿着脸盆把地上的积水一盆盆舀出去,又用干拖把反复擦拭湿漉漉的地面。
等一切收拾妥当,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暴雨终于停了,只剩下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落水。
蒲雨几乎没怎么睡,草草洗漱后换上了干爽的校服。
“自己去巷口买点吃的吧。”李素华擦了擦手,塞给她五块钱,“屋顶的事,等天晴了再找人看看。”
“知道了奶奶。”蒲雨点了点头,背上书包匆匆出门。
经过原溯家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顿。
那扇木门紧闭着,和往常一样安静。
蒲雨犹豫了一下,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原溯?”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稍微用力些:“原溯,你…你还好吗?”
还是没人应声。
原溯平时起得很早,有时候会为了赶早去进货或者修那些急件,天不亮就会出门,这也是为什么他去了学校经常会趴在桌子上睡觉。
学校对他而言是个可以短暂喘息的乌托邦。
至少他能在这儿补觉、听课、不用理会那些债务。
蒲雨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应,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去修理铺了。
直到时间快来不及,她才转身往学校走去。
第一节 ,语文课。
旁边的座位是空的。
第二节 ,英语课,还是空的。
第三节 第四节……甚至下午的物理课,他都没来。
蒲雨看着那张空荡荡的课桌,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记笔记的时候好几次写错了行,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也慢了半拍。
“小雨,你今天怎么了?”
下课的时候,许岁然从第三排跑过来看她,手里还拿了个蜂蜜小面包,眉头皱得紧紧的:“你脸色真的好差啊,是不是生病了?”
蒲雨勉强扯出一个笑,摇摇头:“没有生病。”
“那是怎么了?”许岁然把面包递给她,不放心地问:“跟丢了魂似的。”
蒲雨没有胃口,把小面包还给许岁然,轻声说:“昨天晚上下暴雨,家里的老房子屋顶漏了,折腾了大半夜,可能是没睡好吧。”
“啊?屋顶漏了?”
许岁然一听,小面包也不吃了,瞪大眼睛:“严重吗?现在修好了吗?老房子漏雨的话很严重的!”
“暂时用油布盖住了,不漏了。”
“那也不行啊,油布只能顶一时。”
许岁然皱皱眉,立马说道:“要不这样,我回去跟我爸说一声,我叔就是泥瓦匠,专门给人盖房子的,我爸跟他学过两手,让他们明天去帮你看看?”
蒲雨心里一暖,“谢谢你岁岁,不过奶奶说还得找个晴天才能动工,等天气好了,我再问问奶奶。”
“行,那你一定要告诉我啊。”
许岁然不放心地叮嘱:“你自己和李奶奶住,有些力气活不方便,千万别硬撑。”
“嗯,我知道。”
上课铃声响起。
蒲雨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旁边的空位。
她有奶奶,有岁岁,有可以求助的邻居。
可是原溯呢?
那个昨天在大雨里爬上爬下,浑身湿透还要拒绝毛巾和姜汤的少年,他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