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便骂骂咧咧地挤出人群走了。
其他看热闹的人见没便宜可占,也都陆陆续续散了。
四周一片寂静。
修理铺门口只剩下一地狼藉。
红色的油漆还在往下滴,那张五块钱纸币在风中打着转,最后落在一滩污泥里。
第61章 笨拙拥抱
原溯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看着她为了几块钱据理力争的样子,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蒲雨。”
原溯看着那几个狰狞的“欠债还钱”大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最近铺子里来的人很多,乱七八糟的事也很多。”
蒲雨正弯腰帮他扶起倒在地上的板凳,闻言动作没停,故作轻松地弯起眼睛:“那很好呀,说明大家知道你手艺好,你的生意是不是也……”
“你明白我的意思。”原溯打断她。
蒲雨手里的板凳悬在半空,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后低下头,固执地把板凳放好,拍了拍灰尘。
“我不明白。”
“以后不会的题写在本子上,等我回家。”原溯垂下眼,低声说:“别总来,别再往我这儿跑。”
蒲雨收拾东西的动作彻底顿住了。
她慢慢直起腰,看着面前这个浑身竖起尖刺的少年,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你要赶我走吗?为什么?”
因为还不完的烂债。
因为泼满红油漆的门。
因为……
“脏。”
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这铺子脏,那些人脏,也说他自己……脏。
她有光明的未来,有干净的人生,本就不该和他这种在阴沟里挣扎的人搅在一起。
蒲雨定定地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拼命想要掩饰的自卑和破碎。
她没说话,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反驳。
只是默默地把笔记本收回书包,转身走了。
原溯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指颤抖了一下,最后死死握成拳。
然而,几分钟后。
那个白色的身影又回来了。
蒲雨手里提着一个小桶,另一只手拿着一把刷子。
那是她刚从镇上买来的白色油漆。
她一句话也没说,甚至没看原溯一眼。
径直走到卷帘门前,踮着脚尖,用刷子蘸了白漆,开始一点一点地覆盖那些刺眼的红字。
红色的“债”字被白漆盖住。
红色的“还”字被白漆盖住。
“今天我收到编辑寄来的稿费了。”
蒲雨一边用力刷着墙,一边开口说道,声音因为刚才的奔跑还有些不稳,但语气却异常平静。
“她还给我写了张便签,说《小狗圆圆》的那篇文章火了,反响特别好。报社收到了很多读者的来信,大家都在询问那只小狗的后续。”
原溯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红色的字迹终于被彻底盖住。
蒲雨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
她的手上、袖子上也沾了几滴白色的油漆,看起来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望进原溯的心底。
“原溯,你想让我续写一个怎样的结局?”
她举着刷子,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仰头逼问:
“是我嫌弃小狗身上脏,嫌弃它麻烦,怕它连累我,所以把它赶走,从此和它陌路,再也不见吗?”
原溯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
“我偏不要。”
蒲雨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的霸道。
“我偏要写,那只小狗遇见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那个人虽然笨了点,爱哭了点,但她一点都不怕脏,也不怕麻烦。她会拿着刷子帮他把所有的油漆都盖住,把所有的坏话都刷掉。”
风声似乎在这个瞬间停滞了。
女孩的声音清脆坚定,像是冬日里破冰而出的溪流,带着不可阻挡的暖意,轰然撞开少年紧闭的心门。
“然后,我还要告诉所有人。”
“这只小狗这辈子就赖上她了,赶都赶不走。”
“不管是脏是净,是好是坏,都要一起走。”
原溯低头看着那只握着刷子的手。
她的手指纤细,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手背上还沾着一点刚才不小心蹭到的白色油漆。
明明那么脆弱,却又有着足以撼动他整个世界的力量。
“说话呀。”
见他久久没反应,蒲雨忍不住走上前晃了晃他的袖子,声音里的霸气褪去,透着一点委屈的试探,“你还要赶我走吗?”
“嗯。”
原溯终于开口。
蒲雨的眼神黯淡了一瞬,拽着袖子的手也有些松动。
下一秒,原溯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猛地用力一拉,将面前这个女孩狠狠拽进了怀里。
“砰”的一声闷响。
蒲雨撞进了那个单薄却带着安全感的怀抱。
原溯的双臂紧紧箍着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碎了嵌进自己的骨血里。他低下头,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冰凉的皮肤上,引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你傻不傻。”
他在她耳边低喃,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和几近破碎的无奈。
“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人?非要往火坑里跳?”
蒲雨愣了两秒,随即眼眶一热。
她感受到了抱着自己的这具身体正在微微发抖,那是长期紧绷的神经骤然崩断后的宣泄,也是卸下满身防备后的脆弱。
她慢慢抬起手,环住了少年清瘦的背脊。
“因为我就是笨蛋啊。”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软糯却坚定,“我不知道什么是火坑,我只知道,这儿有个人,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原溯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闭上眼,任由眼底那股酸涩涌上来,又被死死压回去。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
无论这个冬天有多冷,无论这滩烂泥有多深。
只要她还愿意跑向他。
他就永远不会让自己沉下去。
第62章 置顶之人
腊月二十,小年。
卖年货的小摊贩挤满了镇上的街道。
红灯笼、春联、糖果、瓜子……甚至还有各种酱鸭、腊肉和成串的香肠。
风一吹,那股咸鲜的酱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蒲雨拎着沉甸甸的袋子,艰难地在人群中穿行。
回家的路上,她经过修理铺。
白色的卷帘门关着,上面贴着一张纸条:
【外出维修,二十三营业。】
原溯现在不再只盯着那些琐碎的小家电,趁着年前这几天跑遍了周边的几个加工厂。
因为技术硬,肯吃苦,又要价公道。
他很快接下了邻镇西边两家纺织厂的设备维护大单。
“小原师傅,这台进口的梳棉机电路板你能修吗?厂家说过完年才能派人来,我们这批货赶着出呢。”
车间主任是个一口北方口音的中年男人,姓赵,正焦头烂额地看着停摆的机器。
原溯也不废话,戴上手套就开始检查线路。
三个小时后,机器轰鸣声重新响起。
赵老板看着满手油污的少年,眼里满是赞赏,递给他一根烟,被原溯摆摆手谢绝了。
“有两下子啊。”赵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技术窝在这个小镇可惜了。年后我打算去东州那边开个新厂,正缺个懂技术的设备主管,工资是你现在的三倍,有没有兴趣?”
原溯擦着手上的油泥,动作顿了一下。
三倍工资,去大城市,这是一个极大的诱惑。
但他脑海里闪过的却是风铃巷那盏昏黄的路灯,是医院里等着他的母亲,还有那个就在隔壁、会因为几块钱帮他据理力争的女孩。
“谢谢赵叔。”原溯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我还要上学,家里也走不开。”
“还在上学?”赵老板有些惊讶,随即遗憾地叹了口气,“行吧,是个孝顺孩子。咱们留个联系方式,以后厂子里机器有什么问题,我还找你。”
……
腊月二十八,贴花花。
李素华这几天腰疾犯了,稍微弯一下就疼得直抽气,但老太太倔,不肯说,依旧忙里忙外地张罗着。
院子里铺着一张长桌。
蒲雨正握着毛笔,在红纸上认真地写着春联。她字写得娟秀端正,李素华为了省钱,特意买了红纸裁好让她写,说是比外面买的更有年味儿。
厨房里,李素华正端着一口小锅熬浆糊。
锅有些沉,她刚想弯腰把它端到院子里,后腰处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手一抖,滚烫的浆糊差点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