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老太太倒吸一口冷气,眉心紧紧皱着,一只手死死撑着灶台,脸色瞬间有些发白。
正好原溯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从厂里带回来的一桶废机油,准备给家里的门轴上点油。
看见这一幕,他快步走过去,二话不说接过了李素华手里的锅。
“我来吧。”
李素华强撑着直起腰,缓了一口气,嘴硬道:“年纪大了手脚就是慢,本来想端出去让小雨贴的。”
“您歇着。”原溯把锅稳稳接了过来,而后又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了李素华面前。
“李奶奶,这个给您。”
李素华瞥了一眼,没接:“什么东西?”
“这里有八百块。”原溯语气认真,“之前的钱我还欠着几百,剩下的年后凑齐。”
李素华一愣,眼睛瞪大了:“你哪来这么多钱?”
要知道,在这个小镇上,修一个小家电也就赚个十块八块,这八百块背后,是他多少个通宵熬出来的。
“接了几个工厂的长期维修,他们给我预支了一部分工钱。”原溯解释道。
李素华摆摆手,把信封推回去:“小雨也能赚钱了,我又不急着用,你留着跟你妈过年买点好吃的。”
原溯语气强硬,重新把信封塞进她手里,“您得收着。只有把债还清了,我妈才有底气。”
李素华腰实在疼得厉害,便也不再推辞,把钱揣进兜里:“行行行,我先替你收着。我回屋躺会儿……你们俩把对联贴好啊。”
等李奶奶回了屋,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原溯端着浆糊出来,站在一旁看着看蒲雨专注的侧脸,看她一笔一划写下那些吉祥的句子。
她的字确实好看。
秀气中带着力道,横平竖直,结构匀称。
蒲雨一连写了好几幅,大门、堂屋、原溯家的,甚至还有修理铺的,她都写了。
【爆竹声中辞旧岁,梅花香里报新春】
【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蒲雨写完后,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还有这个!贴在修理铺好不好?”
上联:心宽忘地窄
下联:铺小得月多
这两句本是南宋诗人戴复古的一首五言律诗,原句是“亭小得山多”,被蒲雨改成了铺和月。
哪怕身处陋室,哪怕被困在方寸之地。
只要心宽,也能拥有满满一铺子的月色。
原溯垂眸看了一眼,轻应道:“嗯。”
两人贴完家里的福字对联后,才过去修理铺那边。
原溯拿着刷子给对联背面刷浆糊,动作利落。
蒲雨站在门口的位置,指挥着高低:“往左一点……再往右一点……好!就这样!”
红纸黑字贴上斑驳的门框,瞬间就有了过年的喜庆。
忙活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蒲雨却没有着急走,而是故意站在外面,伸手敲了敲修理铺的卷帘门。
她笑嘻嘻地问:“小原老板在吗?”
原溯抬眸:“?”
蒲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蓝色的小布包,里面装着她的稿费,她直接递给他说:“我有事想要拜托你。”
原溯擦了擦手,没接:“什么?”
“学校放假了,程老师不在,我每次和编辑联系都要跑去岁岁家借座机,太不方便了……你能不能帮我淘一个二手的手机呀?只要能打电话发短信就行。”
原溯沉默了两秒,然后从上锁的柜子里拿出了一堆破破烂烂的按键诺基亚和几个智能手机。
这是他前段时间刚收来的,修完后再转卖,能赚不少。
蒲雨看傻了。
啊?
怎么这么多?
早知道就不去借岁岁家的了!
原溯在里面翻翻找找,拿出一个白色的智能手机。
虽然不是全新的,但机身没有任何划痕,是这时候很流行的款式,小巧又精致。
他开机后又测试了一遍,然后才递给蒲雨。
“给。”
“能上网,能登QQ,内存不大,但够你用了。”
蒲雨惊喜地接过来,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好好看啊,这个要多少钱?”
“朋友那收的,没多少。”原溯面不改色地说。
蒲雨不信,把小布包里的钱都拿出来递给他:“你别骗我,要是钱不够你一定要说。你要是不收钱我就不收手机了,一码归一码。”
原溯看着她倔强的样子,只好接过来。
他从里面抽出一张一百的,重新塞回她手里。
“给多了。”他说,“这手机不值钱。”
蒲雨还要再说什么,原溯已经别过头去:“电话卡我已经帮你装进去了,里面还有话费。”
“啊?真的吗?”
这是蒲雨长这么大拥有的第一部 手机。
她小心翼翼地按亮屏幕,界面很干净,她点开通讯录,想试试看能不能打电话。
通讯录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联系人。
置顶在最上面。
名字是:【AAA】
蒲雨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AAA是谁呀?”
原溯正在喝水,闻言动作一顿。
他放下杯子,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一排货架,语气平淡:“不知道。你打一下试试看。”
蒲雨低头看着那个名字,忽然反应过来。
电话卡是原溯装的……
AAA。
在通讯录里,A是排在最前面的。
他是想做那个,她一打开手机,就能第一个找到的人。
蒲雨忍住嘴角的笑意,故意皱起眉头,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装作要操作的样子:“啊?你也不知道吗?那就是陌生人了。现在骗子很多的,不可以留陌生人的电话,我删掉了哦。”
说着,她作势就要按下删除键。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立刻伸了过来,盖住了手机屏幕。
原溯看着那个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使坏的女孩。
“不是陌生人。”他的声音有点低。
蒲雨仰起脸,一双杏眼弯成月牙,明知故问道:“那是谁呀?”
少年别扭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喉结滚了滚,声音低沉缓慢,极不自然地吐出两个字:
“……小狗。”
第63章 新年快乐
“……小狗。”
少年低沉的声音落下,带着几分别扭的妥协。
蒲雨怔了一瞬,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眼底浮现出一抹明亮的笑意。
啊——
原来是小狗圆圆呀。
那就不是陌生人,是特别特别重要的人。
蒲雨在心里这样想着,然后晃了晃手里的手机,试探着问:“那我以后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嗯。”原溯应得很快。
“发短信呢?”
“嗯。”
“那如果……很晚很晚的时候,我突然做噩梦了,害怕得睡不着,也可以给你打吗?”
原溯正在收拾柜台上的零件,闻言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视线落在女孩干净漂亮的眼睛上。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神清澈见底,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许,像是一根细细的线,轻轻扯动着他的心脏。
“蒲雨。”
他忽然喊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蒲雨下意识站直了身体:“啊?”
“只要你想,”原溯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任何时候都可以。”
只要是你。
无论是清晨还是深夜,无论是噩梦还是闲聊。
他随时都在。
这是原溯唯一能给出的、最坚定的承诺。
蒲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垂下眼帘,掩饰住翻涌的情绪,声音轻轻的,“嗯,我记住啦。”
她把那部白色手机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
又拍了拍,像是确认它还在。
“对了,除夕夜你来我家吃饭吧。奶奶说要做八宝饭,还有红烧肉。”
原溯垂下眼,继续整理手边的零件:“不了。”
“为什么?”
“我准备去医院,”原溯低声道:“陪我妈两天。”
这段时间,原溯忙着工厂的事情,已经很多天没有去医院看陆蓁了,即便去了也是匆匆就走。
反倒是蒲雨隔一天就会过去,陪陆蓁说笑话。
镇医院那种地方,冷清又压抑。
过年的时候更是萧条,甚至连杯热水都不一定有。
蒲雨皱了皱眉:“医院冷冷清清的,多不舒服,连个年味都没有。你不如把陆阿姨接回来,我们两家一起过个年呀?奶奶也准备了很多的年货,说是给你和陆阿姨的。”
原溯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母亲清醒时看着窗外发呆的眼神,想起她念叨着“想回家”时的落寞。
“我明天问问医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如果她状态比较好的话,再接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