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然没怎么用过大额钞票,但此刻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看去——
纸张粗糙,色泽暗淡,完全是劣质的印刷品。
全是假的。
整整两千块,全是假的。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蒲雨想起了后妈爽快拿钱的样子,想起了父亲背过身去时的沉默,还有那一抹古怪的眼神。
原来如此。
他们不仅想赶她走,甚至根本没想让她活。
或者说,是在等着她走投无路,哭着回去跪在他们面前认错,然后乖乖听话嫁人。
许岁然在旁边也被吓懵了。
但她反应很快,语气带着懊恼:“哎呀!我就说那个路上找你换零钱的人是个骗子吧!”
她一把拉住蒲雨的胳膊,对着老板和周围同学解释道:
“我们刚才来的路上,有个男的拦住小雨,说自己有急事,想用整钱换点零钱,小雨好心才跟他换的!结果居然是假钱!真是太可恶了!”
说完,她用力拽了蒲雨一下,“还愣着干什么呀,我们快去找找看,那骗子说不定还没走远呢!”
“老板,这东西我们先不要了啊,追骗子要紧!走!”
不等蒲雨反应,许岁然已经拉着她,飞快挤出了小卖部的人群,离开了那个让她难堪至极的是非中心。
跑到教学楼后面相对安静的角落。
许岁然才松开手,喘着气,关切地看着脸色依旧苍白的蒲雨:“你没事吧,小雨?”
蒲雨看着眼前这个才认识半天,却一次次向她释放善意的女孩,喉咙哽咽,轻轻摇了摇头:“……谢谢你,岁岁。”
许岁然摆摆手,毫不在意:“谢什么呀,那种情况下,明摆着就是有人坑你嘛。”
她顿了顿,看着蒲雨依旧紧蹙的眉头,小心翼翼地问:
“那钱……是你家里人给的?”
蒲雨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不是不信任许岁然,而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本该是她最亲的人,却恨不得她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叮铃铃——!”
下午的上课预备铃声尖锐地响起。
许岁然牵着她冰冷的手往教室走,语气带着安慰:“没事,可能你家里人也被骗了,回去跟你爸妈说一下,现在骗子怎么那么多啊。”
蒲雨强撑着笑了笑,“嗯。”
但其实。
她已经没有爸妈了。
-
下午的第一节 课是语文,也是班主任程老师的课。
“同学们,静一静。”程司宜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叠单据,“这学期的学费和书本费,还没交的同学抓紧时间了。一共是八百六十元,最好明天下午之前交齐,学校要统一入账。”
八百六十元。
这个数字沉甸甸地砸在了蒲雨的心上。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指节泛白。
如果是昨天,这笔钱对她来说不是问题。
可现在,她身上连坐公交车的一块钱都掏不出来。
怎么交?
去跟奶奶开口?还是……豁出一切返回市里找他们……
程老师的目光温和地扫过全班,最后落在蒲雨身上。
她微笑着开口,提醒道:“蒲雨,你是新转来的,之前没在这个系统里,待会儿放学来我办公室拿下缴费单,记得提醒家长尽快转账或者交现金。”
“……好的,老师。”
蒲雨听见自己的声音虚浮得像是飘在半空中。
她麻木地摊开课本,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
程老师正在讲西晋·李密的《陈情表》,其中有一句是“生孩六月,慈父见背。”
于她而言,那个递来假钞的父亲。
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甚至更糟。
下午的课程,老师都讲了什么,周围的同学在记什么笔记,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晚自习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
许岁然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回过头来问她:“小雨,你家住哪里呀?顺路的话,我们一起回去吧?”
“你先回去吧,岁岁。”蒲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我得先去趟程老师办公室,改天再一起走,好吗?”
许岁然有些遗憾,但也没强求:“好吧,那你路上小心哦,明天见!”
“明天见。”
蒲雨安静地收拾着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她甚至还在幻想这两千块里掺了几分真心,但事实证明,幻想终究是幻想。
在座位上呆坐了几秒,她才慢慢起身,走向教师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老师低声谈话的声响。
蒲雨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是程老师温和的声音。
“程老师。”蒲雨轻声开口。
程司宜抬头见是她,立马笑着从旁边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单据,“给,蒲雨,记得把缴费单交给家长,尽快办理呀。”
薄薄的一张纸,印着清晰的表格和数字。
人民币捌佰陆十元整。
她接过单据,纸张边缘在指腹下微微卷起。
犹豫了几秒,蒲雨才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程老师,这个费用……最晚什么时候交?”
程司宜停下笔,眼神里透着关切,“是有什么困难吗?”
蒲雨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盯着缴费单的边缘,艰难地继续:“我家里……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我,我不确定回去的时候,能不能顺利拿到钱……”
第7章 崩溃决堤
明明早上刚转学过来。
现在就说没钱交学费。
此刻所袒露出的窘迫,让她难堪到了极点。
程老师沉默了几秒,那沉默让蒲雨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她以为会被拒绝时,老师温和的声音响起:
“原则上要求统一交齐,不过如果家里确实有困难,可以稍微宽限几天,最迟不要超过下周,好吗?”
“……好的,谢谢程老师!!”蒲雨心头一松,紧接着是更深的酸楚,她用力点点头,“我会尽快。”
走出办公室时。
她小心地将那张缴费单对折,放进书包内侧的口袋。
单据很轻,却压得她喘不过气。
天色彻底变得昏暗。
蒲雨沿着记忆中的路线,独自踏上回家的路。
小镇的巷子纵横交错,白墙黛瓦看起来都十分相似。
奶奶早上带她走的是镇子里的小路,各种绕来绕去。
蒲雨方向感本来就差,绕了几圈后,看着眼前几乎一模一样的巷弄,彻底茫然。
正无措间,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回头。
原溯单肩挎着一个黑色书包,双手插在裤袋里,碰巧从另一条巷子拐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不斜视地从她面前走过。
蒲雨张了张嘴,那句“请问风铃巷怎么走”卡在喉咙里,没能问出来。
他看起来根本不想和任何人产生交集。
可是……
诶不对……
蒲雨忽然想起,他家就住在奶奶家隔壁。
几乎没有犹豫,她拖着脚步,悄悄地跟在了他身后,隔着三四米的距离。
原溯步速不快,可能是腿长的缘故,所以迈的步子很大。
他没有回头,似乎并未察觉。
或者根本不在意身后多了个小尾巴。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迷宫般的小镇巷道里。
拐过几个弯,熟悉的柿子树从墙头探出枝叶。
蒲雨心里一松。
看着原溯走到他家那扇斑驳的木门前,掏出钥匙。
她赶紧快走几步,停在奶奶家门前。
在他推门进去的前一刻,蒲雨回过头,飞快地朝着他说了一句:“……谢谢你!”
“咔哒。”
回应她的,是隔壁清晰的落锁声。
蒲雨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后,才鼓起勇气推开门进去。
李素华正在往桌上端菜。
一盘炒青菜,一碗咸菜肉丝,还有热气腾腾的米饭。
看见蒲雨回来,老太太擦了擦手,习惯性地皱眉:“怎么回来这么晚?”
蒲雨站在堂屋门口,没有像早上那样立刻去洗手帮忙。
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书包带子。
书包里那叠假币沉甸甸地坠着她的心。
“愣着干嘛?还要三请四催才吃饭?”
“奶奶……”她强撑着开口。
“怎么了?在学校受欺负了?”李素华动作一顿,眼神凌厉了几分。
蒲雨摇摇头,眼眶酸涩难忍。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奶奶,您能不能借我点钱?我想明天回一趟市里。”
“回哪儿?”
李素华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