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来一天就要回去?怎么?嫌我这老婆子做的饭难吃?还是嫌这破镇子的学校配不上你,想回大城市读了?”
老太太的脾气本来就急,这会儿更是像被点着的炮仗:
“好啊,我这儿庙小,容不下你这尊菩萨,你要走就走,走了就别再回来!”
蒲雨终于忍不住了,“不是的!不是那样……”
积压了一整天的委屈、恐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拉开书包拉链,将那叠红色的钞票抓出来,还没等递到李素华面前,眼泪就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是因为这个……全是假的!他们给我的钱全是假的!”
“我要回去问问他,我也是他的女儿啊,他怎么能这么对我?就这么想让我死在外面吗?”
在学校被小卖部老板指责时没哭。
在班级里一张张查看两千块假钱时没哭。
在办公室跟老师说暂时交不起学费时没哭。
但是在奶奶这一连串看似劈头盖脸的质问,实则是担忧的情绪下,蒲雨没有忍住。
女孩的哭声破碎而绝望,回荡在昏暗的老屋里。
李素华愣住了。
她接过那叠钱,浑浊的眼睛眯起,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百元纸币上面的纹路。
她做了一辈子手工活,收过无数次钱,真假一摸便知。
几秒钟后。
老太太脸色瞬间变了,猛地攥紧手中的纸张。
“畜生……简直是畜生!”
她咬着牙骂道,声音都在发抖,“虎毒还不食子,蒲志明这个杀千刀的王八蛋,居然拿假钱哄骗亲生闺女!这是要把你往死路上逼啊!”
骂完之后,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蒲雨压抑的抽泣声。
李素华看着眼前哭得发抖的孙女,眼底的怒火逐渐被一种复杂的心疼取代。
她叹了口气,将那叠假钱狠狠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哭什么哭!把眼泪擦干!”
李素华厉声道:“为了那种混账东西哭,不值当!”
蒲雨胡乱抹着脸,红着眼睛看向奶奶:“我要回市里,我要找他要个说法,学费还没交,我不能……”
“回去?你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李素华打断她,语气冷硬:“你以为你那个后妈是吃素的?你前脚进门,后脚他们就能把你绑了送去那个什么老板家,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你这辈子就真完了!”
“学籍已经转过来了,你要是敢踏出这个镇子一步,以后是死是活,我老婆子绝不管你!”
蒲雨被奶奶的疾言厉色吓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可是……
如果不回去,学费怎么办?生活费怎么办?
“行了,吃饭!”
李素华没有再多解释,只是重新拿起筷子,敲了敲碗沿,“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操什么心。”
这顿饭吃得如同嚼蜡。
吃完饭,蒲雨被奶奶安排去刷锅洗碗。
等她收拾完厨房出来,却发现堂屋里空无一人。
奶奶不见了。
“奶奶?”
她有些慌了,正要出门去找,就看见李素华推门进来。
第8章 针线余温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老太太裹着一件薄外套,白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深蓝色的布包。
她走到蒲雨面前,动作有些粗鲁地解开系着的布扣。
从里面拿出一沓用红布包裹着的钞票。
里面有几张百元的,也有五十、二十的。
但更多的是十元五元的零钱,每一张都旧旧的。
“拿着。”李素华把那一包钱硬塞进蒲雨手里,语气依旧硬邦邦的,“这里有一千多,大头交学费,剩下的零钱留着当你这个月的生活费。”
蒲雨手心里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微微颤抖。
“这是我这些年做裁缝活攒下的。”李素华别过脸去,走到堂屋里坐下,“不是白给你啊,等你以后上了大学,找了工作,得连本带利还给我,听见没?”
蒲雨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听见了,谢谢奶奶……”
“谢我干什么?要谢就谢你妈。”
“我妈?”
李素华指了指墙角那台老式缝纫机,难得提起之前的事。
“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什么像样的东西,你妈嫁过来的时候,我就想把这个缝纫机给她当彩礼。”
“可那傻姑娘说什么都不肯要,非说我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留着它能做点手工活,贴补家用。”
“要不是她当年心疼我,我这老婆子早就饿死了,哪还有闲钱借给你这小丫头片子。”
蒲雨想起母亲生前总是温柔地说起奶奶的好,说奶奶年轻时多么能干,说奶奶做的衣服多么合身。
她一直不明白,这么好的奶奶,即便没有血缘关系,父亲也不至于跟她闹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见奶奶不愿再多提的样子,蒲雨便没再多问。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叠钱收好,郑重地放回书包最里层。
-
这一夜,蒲雨睡的并不安稳。
梦里,母亲正和父亲争执,声音忽近忽远。
她伸手想拉住妈妈,指尖却只碰到冰冷的空气。
蒲雨猛地惊醒,脸上满是湿漉漉的泪水。
窗外天光未明,灰蓝色的晨雾笼罩在小镇上方。
她听见隔壁奶奶开门的声音,慌忙擦干眼泪,努力让情绪看起来平稳些。
李素华披着外衣,花白的头发有些蓬松,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怎么了?大半夜哭什么?”
“我没事,奶奶。”蒲雨吸了吸鼻子,胡乱地抹掉脸上的泪痕,勉强扯出一个笑,“就是……就是昨天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差点迷路,心里有点怕,做了个噩梦。”
她不想让刚拿出积蓄帮她的奶奶还要为她操心。
所以说了个善意的谎言。
李素华愣了一下,有些无语地用方言吐槽:“看着挺机灵个女娃,咋是个小戆大?镇上统共就这么几条路,还能把自己走丢咯?”
“巷子都长得差不多嘛……”
蒲雨小声辩解,趁机提出请求,“早上去学校,能不能麻烦奶奶再送我一趟啊?”
李素华看着她那副可怜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路都认不得,书倒是学得进。”
蒲雨被骂了,心里反倒松快了些。
知道奶奶这是答应了。
吃过早饭,天色刚刚亮起。
李素华没带她走那些七拐八绕,只有老街坊才清楚的小巷,而是特意绕到了宽敞的大路上。
说是大路,其实也就是能容两辆三轮车经过的石板路。
“看见没,往左拐,一直走。”
“经过这条旧街,前面是邮局,那是供销社,没多远就到你们学校了。”
蒲雨手里拿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在上面写写画画。
李素华瞥了一眼她的本子,很是无语:“你不认路这点倒是遗传你妈了,当年她头一回来镇上,也是这样,绕了好几圈都没绕明白,最后还是杂货铺老板看她面生,多问了一句,才把她领过来。”
“不过你比她强点,至少自己摸到家门了。”
啊?
蒲雨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她没有告诉奶奶,其实第一天过来的时候,她就敲错了门,一头撞进了隔壁那个清冷少年的领地。
-
早晨五点。
蒲雨已经在教师办公室门口等着。
她是全校第一个到的学生,走廊里空荡荡的。
程司宜刚端着保温杯过来,见到她有些惊讶:“蒲雨?怎么来这么早?”
“奶奶带我认认路,顺便交一下学费。”
“家里的事都处理好了吗?”
“嗯,好了。”蒲雨弯起眼睛笑了笑,比昨天那副苦瓜样子简直甜太多了。
程司宜打量着她的神色。
确定那笑容里没有勉强,才放下心来。
交完学费后,蒲雨便打算回教室准备早自习,程司宜却忽然喊住了她,“对了,蒲雨。”
“昨天我跟语文组的老师看了你获奖的那篇作文——《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深》,文笔细腻,叙事流畅,立意也很深刻,我们都觉得你在文科方面很有天赋。”
程司宜斟酌着用词,“你文科基础这么优秀,怎么会选了理科呢?方便告诉老师原因吗?”
蒲雨眼底刚浮现的笑意变淡了几分。
程司宜敏锐地察觉到了,有些惋惜地问:“也是因为家里的原因?”
蒲雨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当时分科表要家长签字,我想填文科的,但我爸那天喝醉了,乱签一通,后来老师帮我打电话沟通,他说……”
女孩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爱读不读,不读就去打工赚钱,我就没敢再提修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