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穿着黑色西服，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系着一条暗蓝色条纹领带。下车后，他抬手整理了一下领带。那个动作很自然，带着成熟男人特有的从容。
但就是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沈烈拍婚纱照的那一天。
是大四那年冬天，阳光比今天明媚。沈烈开着车来接她。到了摄影工作室楼下，他停好车，先跑过来为她开车门。
那天沈烈感觉领带有些紧，正打算调整，又放下手，故意提出让顾若溪帮忙。
她笑着踮起脚帮沈烈调整领带。她的手指碰到沈烈的喉结，感觉到他轻轻吞咽了一下。然后沈烈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眼睛看着她，认真地说：“若溪，拍完婚纱照，我感觉你就是我正式的未婚妻了。”
顾若溪回过神来，看到沈烈面色严肃，接着电话往店里走，同时，副驾驶走出一个女人。是宋书韵，她跟在沈烈的身后。
第18章 短暂相逢
店里玻璃窗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沈烈推门进来时，还没有看见顾若溪。
沈烈一边继续接电话，一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衬衫。宋书韵在他对面坐下，脱下米白色羽绒服，里面是浅灰色的羊绒衫。
老板娘林雅楠走了过去，笑容热情：“欢迎光临，这是菜单，也可以扫码点单。”
“谢谢。”宋书韵接过菜单。
她今天特意请了学校的系主任夫妇吃饭，想为明年的课题申请争取支持，同时，也是因为“非升即走”的压力，想和领导拉近关系。系主任夫人爱吃火锅，她选了这家评价不错的店。
宋书韵点了鸳鸯锅底和几样招牌菜。林雅楠笑着说：“今天有新鲜的草原羊肉，推荐尝尝。”
“好的，来一份。”宋书韵点头。
几分钟后，林雅楠的声音在后厨响起：“若溪，这是三号桌客人点的草原羊肉，你拿去吧。”
顾若溪整理了一下工作服，端起准备好的羊肉盘走了出去。
顾若溪走过去时，沈烈依然在接电话，声音低沉。宋书韵坐在对面，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皱，系主任夫人刚刚发来信息，说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先生，小姐，这是您点的草原羊肉。”顾若溪的声音温和。
“服务员，你帮我们涮羊肉吧。”宋书韵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因心情不佳而生的、不自觉的高傲。她从小家境优渥，父母都是大学教授，自己也是大学老师。
顾若溪点点头，拿起公筷：“好的。”
就在这时，宋书韵的手机又响了。她垂下眼，发现是个无聊的广告。
父母退休后，系里那些曾对她笑语相迎的面孔便冷淡了些。连日来为课题申请奔波的压力，加上今天被放鸽子的失望，让她瞬间失去了耐心。
宋书韵有些烦躁地将手机往桌上一放——
“嗒。”
力道不算太重，但是碰翻了茶杯。温热的茶水泼洒出来，溅在了顾若溪正在夹羊肉的手和衣袖上。
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口迅速晕开一片深色水渍。
“啊……”顾若溪被烫到轻呼一声，手一抖，羊肉片掉回了盘中。
这个声音似曾相识，沈烈猛地抬头。
电话那头的助理还在汇报什么，沈烈已经听不见了。他看见了顾若溪，她此刻穿着服务员的衣服站在他面前，手腕和衣袖被茶水打湿，正低着头，用另一只手拿着纸巾轻轻擦拭。
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在光线下白皙得近乎透明，沈烈感觉她似乎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些。
“没事吧？”沈烈的声音先于理智发出，带着明显的紧张，甚至不自觉地站起身，“烫伤了没有？”
沈烈几乎要伸手去查看，那是他曾经无数次握在掌心、亲吻过的手腕。
但就在沈烈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一瞬，他忽然停下，而顾若溪已经迅速缩回了手：“没事的，茶水不算烫。”
沈烈看见她湿透的袖口贴在纤细的手腕上。
这一幕让沈烈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的挚爱，他放在心尖上疼惜了多年的人，被他妻子无心之举泼湿了衣袖，还要强装镇定地说“没事”。
沈烈拿起茶杯，往自己手上倒了一点，试了一下温度。
然后他看向宋书韵，眼神冷了下来：“你刚才是不是摔手机了？幸亏茶水不算太烫。还有，你不能自己涮羊肉吗？”
沈烈的声音不算严厉，但那种冰冷的语调，让宋书韵怔了怔，有些慌乱，也有些委屈，她觉得并非故意，只是心情不好失了分寸。
“系主任夫妇不来了，我临时被放鸽子不爽，而且我昨天刚做了美甲，”宋书韵解释，甚至有点语无伦次，“这不是有服务员涮吗，而且我不是故意碰翻茶杯……”
沈烈看向顾若溪时，眼神已经变得温和：“你先去忙吧，我自己来就可以。”
顾若溪回应：“好的，有需要随时叫我。”
然后她转身离开，背影在餐厅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但脊梁挺得笔直，像是在用尽全力维持最后的尊严。
就在顾若溪转身的瞬间，宋书韵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声喃喃：“她好像是上次来家里送家具的那个……”
话说到一半，她意识到沈烈脸色冷峻，连忙停住，小心翼翼地看了丈夫一眼。
火锅在桌上咕嘟咕嘟地沸腾着，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而此刻，在服务台后的顾若溪，正用纸巾轻轻擦拭着湿透的袖口。茶水基本被擦干，在深蓝色的布料上留下淡淡的茶渍。
顾若溪的心微微抽痛了一下，但她迅速低下头，继续整理调料台。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瓷碗边缘，让她清醒了几分。
这就是现实。他是别人的丈夫，带着妻子来吃饭。而她，是这里的服务员。
后来，给旁边二号桌客人端菜的时候，顾若溪还听到宋书韵还在说着什么，关于课题申报，关于学术会议。
顾若溪发现，今天沈烈几乎没怎么开口，即使宋书韵说话，他也只是简短地应一两声，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窗外。
这与两个月前酒店房间里的他，判若两人。
那一夜的沈烈，眼中燃烧着火焰，呼吸滚烫，几乎要将她融化。他扣着顾若溪的手腕，声音沙哑地追问她，仿佛只要她点头，他就可以为她颠覆整个世界。
而今天，他的脸色如此冷峻。是对她失望了吗？是在嘲笑她那天还是选择了周至成，如今却落得在火锅店打工的境地？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顾若溪自己否定了。
因为她发现，沈烈对宋书韵似乎更冷。
顾若溪回到后厨，窗外北风凌冽，她又忽然想起大四那一年，和沈烈订婚后，沈烈也带她去吃了一次火锅。
那天，他们是肩并肩坐着，在热气蒸腾中，沈烈忽然凑近，带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他的吻落在她白皙的脸颊，很轻，像雪花融化。
顾若溪记得，那天吃完火锅后的夜里，下起了雪。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细细密密的雪，顾若溪把脸颊靠在沈烈的后背蹭了蹭，说道：“你看窗外。”
“别动。除非你现在能承受我再要你一次。”沈烈笑了一下，感觉被她蹭得微痒。
顾若溪轻轻亲了他后背一下。
“啊！”
下一秒天旋地转，她被沈烈压进柔软的被褥里，手腕被他扣住，举过头顶。
“别管雪了。”他哑声说，低头吻下来，滚烫的唇封住她所有话语。
......
这些年顾若溪想过不止一次，人为何总在失意时回忆往昔？也许因为记忆是个狡猾的骗子，它会把过往的苦过滤，只留下甜；它会把瞬间拉成永恒，让那年的心动变成一生的锚点。
“顾若溪，五号桌的菜切好了。”厨师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半小时后，三号桌的客人终于起身。顾若溪按照店里的规定，拿着账单走到桌旁：“先生，小姐，一共568元。另外想问一下，您需要充值会员卡吗？今天充一千送一百。”
充值会员卡，是林雅楠要求每一个服务员问的，客户每充值一千元，她就可以获得80元的提成。
“你先走，我结账后就来。”沈烈对宋书韵说道。
宋书韵起身出门。
顾若溪以为，他会念及旧情，充一两千，照顾店里的生意。
沈烈穿好西服外套，目光在顾若溪脸上停留了一瞬：“仅结账，不充值。”
“好的。”顾若溪愣了一下，没再次推销充值的业务，尽管对于其他客人，她都按照店里的规定问两遍。
沈烈结账后，随即转身离开。
顾若溪记得，两个月前，沈烈那天离开酒店时，对她说过，既然你选择不离婚，那么我们以后就不再联系了。看来，他真的做到了，完全不纠缠。
看着沈烈的车开走，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从顾若溪的心底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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