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周四上午，送完两个孩子上学，顾若溪买了菜，回到家中时已近九点。冬日的阳光透过客厅窗户洒进来。她脱下外套，正准备收拾一下家务，再去火锅店，却看见周至成的手机躺在餐桌上，黑色外壳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手机突然响起，是周至成厂里司机的号码。顾若溪接起电话。
“若溪？”周至成问道，“我手机是不是忘家里了？”
“嗯，在餐桌上。”顾若溪说，“你回来取吗？”
“我等会回来一趟，那你放客厅就行。”周至成顿了顿，“现在有个客户要来谈订单，走不开。”
“好。”
挂断电话，顾若溪看着那部黑色手机。最近几个月，夫妻生活更是寥寥无几。她不是没有过怀疑，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其实并不算老。但每次看到周至成疲惫的脸，那些怀疑又会变成愧疚。
人的生活中，越缺什么，就越是在意什么，回顾以前，这方面的欲望，她很少会去在意。
鬼使神差地，顾若溪走回餐桌旁，拿起那部手机。密码她知道的，一直是她的生日。
他手机忘在家都不急着拿，那他应该没有什么问题，顾若溪想。
微信界面很干净，几乎全是工作联系，木材供应商老王，油漆厂李总，几个家具城的采购经理，还有零散的客户。聊天记录乏善可陈，多是关于价格、交货期、质量问题的讨论。唯一一个看起来私人的联系，是女儿小朵的老师，周至成上周询问孩子咳嗽的情况。
顾若溪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可笑。她在猜想什么？一个为她付出多年的男人，一个在她最落魄时伸出手的男人，她就因为夫妻生活减少就怀疑他？
她退出微信，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又打开短信。大多是广告推送，移动公司的积分提醒。然后，她发现，还有几条工商银行的交易提醒，几乎每个月的月底，都有一笔3000元的支出，收款方显示为个人账户，尾号3797。
顾若溪皱起眉头。每个月3000元，在今年，对于他们这个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这3000元，是给谁的？为什么每个月有这样一笔固定支出？
她想等周至成等会回来问个清楚。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顾若云打来的。
“姐！”妹妹的声音里透着雀跃，“我前几天跟傅聿舟爸妈见过面了！他们人特别好！”
顾若溪走到窗边：“你是不是很喜欢他？”
“是啊，他向我求婚了，我们打算月底就去领证，春节前办个婚礼。”
“若云，”顾若溪的声音严肃起来，“你是不是还在跟陆时南赌气？还是真的喜欢他？”
“姐…我是不是赌气？”顾若云的声音低了些，“陆时南已经让我等了五年了。是因为我一直渴望成家而没有得到，所以傅聿舟一求婚，我就很想答应？”
“你们才认识一个月，而且警察的工作很忙的……”
“姐，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顾若云打断她，“你和姐夫不也是闪婚吗？”
“如果你真的想清楚了，姐姐祝福你。”
“嗯，谢谢姐。你要不要趁着现在找工作的空窗期，干脆复习考研？你当年还收到了多伦多大学硕士的offer，可惜没去，我知道你顾虑孩子、经济、年龄，但是我现在收入稳定，可以赞助你哈！至于年龄嘛，我们医学专业考博的，有一大把都是三四十岁的！”顾若云很真诚。
“嗯，我…”顾若溪犹豫了一下。
这时，敲门声响起。
“姐，我下次再给你打电话，有人敲门。”顾若云挂断电话。
医院宿舍里飘着温热的鸡汤香气。傅聿舟将保温桶里的汤小心地倒进瓷碗，动作细致。
“我妈特意嘱咐的，说你在医院工作辛苦，要多补补。”他将汤碗推到顾若云面前，“趁热喝。”
顾若云接过碗，汤面上飘着几颗饱满的枸杞和去皮的鸡肉，炖得恰到好处。她舀起一勺，温度刚好。“伯母手艺真好。”
“我妈对你的职业很满意。”傅聿舟在对面坐下，坐姿端正，“说总算有人能治治我的工作狂病了。”
顾若云忍不住笑。
“若云，”傅聿舟忽然开口，语气认真了些，“有些事，我想在领证前跟你说清楚。”
顾若云放下勺子：“你说。”
“我二十九岁，以前谈过一个女朋友，谈了两年。”他直言不讳。
顾若云点点头。
他顿了顿，“两个月之前，她出国读博，我们和平分手。虽然都过去了，但我觉得应该告诉你。婚姻的基础是坦诚，我不希望有任何隐瞒。”
窗外的冬阳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这个男人，严肃时令人敬畏，温柔时又细致入微，此刻坦诚的模样，让顾若云的心软成了一片。
她轻声说，“我谈过一个男朋友。半年前分手了。”
傅聿舟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说：“都过去了。”
宿舍的窗户半开着，冬日的微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却吹不散房间里逐渐升温的气息。傅聿舟的手停留在顾若云的腰间，力道温和却坚定。
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的唇瓣，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初绽的花瓣。“那么，我们今天下午就去领证，怎么样？”
顾若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我知道这很快。”傅聿舟像是读懂了她的犹豫，“但我们都很忙，经常是你值夜班，我出现场或出差，难得今天都休息。有些事，一旦想清楚了，就不需要再等。”
他的逻辑清晰，语气平稳。顾若云想起上周他带她去看的房子，两室一厅，干净整洁，客厅的窗正对着一个小公园。傅聿舟当时指着不远处的另一栋楼说：“我父母住那边，走过去几分钟。将来有了孩子，他们帮忙照顾也方便。”
说到“孩子”时，顾若云的脸颊微微发烫。
“脸红什么？”他的手指从她的唇瓣移到脸颊，指尖温热，“这是很现实的问题。我们都年近三十了，如果决定在一起，这些都要考虑。”
顾若云点点头。理智告诉她，这太快了，太冲动了。但身体里另一个声音在说：你已经等得够久了。等一个男人五年，等他愿意娶你，等来的却是一次次的拖延和借口。而现在，有一个人，认识你一个月，就愿意给你一个家，一个清晰的未来。
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手机在那里安静地躺着。上面还有三个未接电话，都来自陆时南。
但顾若云已经将手机调成了静音。
“好。下午就去。”顾若云回应。
其实，顾若云知道，婚姻本身并非特别美好，但是在失去父母后，就很希望有个家。
对于一个渴望家、渴望婚姻太久的人，有时候会像沙漠中渴求水源的旅人，看到绿洲时会不顾一切地扑过去，理智在那一刻会退让。
*
挂断妹妹的电话后，顾若溪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回忆起刚刚妹妹说的话。
多伦多大学。那一年的顾若溪，手握名校offer，但是遗憾未能成行。那时的顾若溪，眼里有光，心中有梦。
现在的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还在找工作，是火锅店的兼职服务员，是一个要为柴米油盐精打细算的主妇。考研？读研？听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但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微弱地反抗：为什么不可以？
她想起周至成上个月说的话：“明年生意可能好点，家里条件应该能宽裕些。”可眼下，周至成上次给她的五千块家用已经花完了，却没有再给。
孩子的学费、家里的伙食、两个孩子买的新羽绒服、还有那台彻底罢工的旧空调换新的花销……每一笔都是必须的支出。
顾若溪看着他辛苦的样子，就没忍心开口再要。
她甚至动用了沈烈给的那三万块中的一千多。想到那笔钱，顾若溪的心微微刺痛。
那本是沈烈留给她应急的，她一直舍不得用。
顾若溪抬起头，看了看时间，已经十点多。周至成还没有回来。
顾若溪收拾了一会家务，然后走进卧室换上羽绒服，走出家门。
火锅店的落地窗外，冬日的阳光有些稀薄。顾若溪正弯腰擦拭着桌面，深蓝色工作服的袖口已经沾上了些许水渍。她直起身，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
就在那一刻，一辆黑色的奥迪缓缓驶入视线，稳稳地停在了门外的车位上。
是沈烈的车。
沈烈从车里走出来。
看到他的侧脸，顾若溪忽然想起，两个月前酒店房间里，沈烈把她压在身下的那一瞬间，他滚烫的体温，沉重的呼吸，还有那句低语：“若溪，你跟他离婚，你的两个孩子我都可以养。”
如果答应了，后来会怎么样？顾若溪脑中忽然冒出这个念头，随即又谴责自己，彼此的家庭怎么办？她也清晰记得，那天说好，以后彼此不再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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