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若溪点点头，在餐桌旁坐下。周至成将粥碗推到她面前，又递上筷子。他的神情平静，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但顾若溪注意到，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是没睡好。而且，周至成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小心翼翼，像是怕她还在生气，或是怀疑。
早饭过后，周至成说：“你今天出去逛逛吧，买几身新的衣服。下周要去新公司上班了。”
“若云，吃饭了吗？”顾若溪给妹妹打电话，想问是否有空一起逛街。
“刚下夜班，准备休息。”
顾若溪顿了顿，“若云，我有新工作了。下周一去上班。”
“真的？太好了！什么工作？”
“一家化工公司，薪资还不错。终于可以稳定下来了。”
“恭喜你，姐！”顾若云兴奋地说。
过了两分钟，顾若云的手机再次响起。
“请问是顾若云医生吗？我是傅队长的同事，局里宣传科的小钱，前几天我来帮忙过搬家的哦。”对方是个年轻的女声。
“你好，是我。”
“顾医生，是这样的，我们局里最近要出一期新的宣传事迹，主题是‘警队里的模范家庭’。”
小钱解释，“傅队长是我们支队的骨干，您又是医生，而且听说你们新婚之夜傅队长就因为紧急任务出警了，您特别理解和支持，我们想在电话里采访一下您，把你们的故事放进宣传片里。”
顾若云愣了愣：“采访我？”
“是的，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就是简单聊几句。”小钱继续说，“我们还想用之前帮忙搬家时拍的那张合影，就是您和傅队长在公寓客厅里那张，可以吗？”
顾若云想起昨天下午，阳光，笑声，傅聿舟环在她腰上的手臂。
“而且您看啊，您是医生，救死扶伤；傅队长是刑警，维护正义。你们夫妻都是为人民服务，特别有意义…”
“好，我同意。”顾若云回应。
“太好了！谢谢您顾医生！”小钱很高兴，“您真是一位优秀的警嫂。傅队长能娶到您，真是他的福气…”挂断电话之前，小钱又给她讲了队里其他夫妻的恩爱故事。
作为一名医学博士，女性高知，顾若云看待情感关系的方式早已超越了表象。当小钱谈论李平和他妻子“二十年没红过脸”的婚姻佳话时，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像观察一份值得研究的临床案例。
产房是她理解人性的特殊诊室。在那里，婚姻最核心的契约关系，被置于生死关头的极端情境下，剥离所有浪漫修辞。她见过太多被和谐表象遮蔽的真实暗流。
那个凌晨，胎心监测仪发出警告，产妇因持续性枕后位而精疲力竭，她建议立即剖宫产。丈夫却反复计算费用，嘴里念叨着：“再试试，我妈说顺产对孩子好。”最后是产妇自己用尽力气嘶哑地说：“我签，我自己负责……”
她也见过不打无痛分娩针的产妇，指甲掐进丈夫手臂留下血痕，婆婆在一旁说：“我们那时候都这么过来的，娇气什么。”
当然，也有暖心的时刻，丈夫全程跪在床前紧握妻子的手，在她耳边重复“你是最棒的”。
因此，当幸福以某种标准化模板呈现时，比如“模范夫妻”这类称号，顾若云内心很难泛起波澜。
真正的亲密关系更像她熟悉的生理系统：复杂、动态、有自我调节机制。健康的标准不是从不生病，而是拥有强大的免疫力和修复能力。
她想起心理学上的概念：Relationship Resilience(关系韧性)。 那些在人前永远“和谐”的伴侣，或许只是更擅长隐藏裂痕，而不是没有问题。
而在产房里暴露的种种冲突，本质上是关系失衡在高压下的必然体现。
*
一个小时后，顾若溪站在市中心一家商场。这是她很久没有踏足的地方，自从家里经济紧张后，她的衣服大多来自网店，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明亮宽敞的商场里认真挑选过衣服了。
冬日的商场里暖气很足，她脱下了厚重的外套搭在臂弯。
她在一家职业装专柜前停下脚步。橱窗里模特身上那套深蓝色的西装套裙吸引了她的目光，剪裁利落，面料挺括，领口的设计既专业又不失女性的柔美。
标签上的价格让她微微蹙眉，但想到下周就要去新公司报到，她还是走了进去。
专柜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钢琴曲在空气中流淌。导购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子，妆容精致，笑容得体，看见顾若溪进来，微笑着迎上来：“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顾若溪指了指橱窗里那套深蓝色西装：“那套有我的尺码吗？”
“有的，您请稍等。”导购员很快取来一套，“试衣间在那边，您可以去试试。”
顾若溪拿着衣服走向试衣间。路过一排挂满秋冬新款的衣架时，她听见了两个人在说话。
“所以说啊，你家沈总真的很难得了。”一个略显尖细的女声说，“性子虽然是极冷，但高大英俊，关键是没有绯闻！我听说他连秘书都是男的？”
顾若溪的脚步顿住了。她往声音来源处看去，在旁边的专柜区，宋书韵正和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酒红色羊绒大衣的女人站在一起。
宋书韵今天穿了一件浅驼色的长款羊绒大衣，里面是同色系的针织连衣裙。
宋书韵的声音温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说用男秘书省事。”
“省事？我看是避嫌吧！”那个穿酒红色大衣的女人笑起来，语气里满是羡慕，“你看之前你去美国做访问学者那半年，他一个人在国内，一点绯闻都没有。不像咱们系里，和你同时出国的孙老师，回来就听说……”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她老公让那实习生都怀孕了。所以说啊，书韵，我很羡慕你，我老公虽然老实，但是很穷。你家沈总那样的男人，有钱又没绯闻，现在打着灯笼都难找。”
宋书韵没有立刻回应。
顾若溪在镜子里，看见她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那苦笑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宋书韵很快恢复了平静的表情，点了点头：“嗯。你看这件毛衣怎么样？”
就在这时，宋书韵转过身来。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顾若溪所在的方向，然后停住了。
四目相对。
空气有几秒钟的凝固。
上一次在火锅店，宋书韵看见她时，说的是“她好像是上次来家里送家具的那个”。
而这一次，宋书韵没有说话。
然后宋书韵就移开了目光，她重新转向另一边的衣架，对导购员说：“我手里这件毛衣我要了，另外，这件黑色的蕾丝胸衣，给我拿一件，36C的。”
第23章 沈思骁的身世 / 顾若溪的新工作
那件黑色蕾丝胸衣，款式设计得精妙而大胆，半掩半透，在柔和的灯下，泛着丝质的光泽。
她会把这件穿给沈烈看吗？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顾若溪的脑海。
紧接着，更具象的想象接踵而至，沈烈那双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的手，是否会抚过那细腻的蕾丝，触及其下温软的肌肤？
是不是会带着惯于掌控的稳定力量，解开那精巧的搭扣，触碰到……
沈烈的掌控力，顾若溪是记得的。
顾若溪猛地闭了闭眼，脸颊有些发烫，想这些干什么呢。
然后她拿着套装，进了试衣间。
狭小的空间暂时提供了庇护，却让旁边隐约的对话更加清晰。
“……说起来，有件事还挺有意思，你可能还不知道。”宋书韵朋友的声音，带着点分享八卦的兴致，“就去年你出国做访问学者那几个月，系里不是采购了一批福利品嘛，品质很好的水果，一箱一箱的。那天，你家沈总居然亲自开车过来取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郑妍，去年新来的那个年轻讲师，你知道的，人挺漂亮，平时也挺活跃。”语气里多了些微妙的意味，“她看见你家沈总，眼睛都亮了，立刻凑过去。说自己刚好也要走，东西不多，问能不能‘顺路’搭个车。”
宋书韵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沈烈不会跟讲。
“结果呢？”朋友刻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模仿当时的气氛，“沈总当时正弯腰把最后一箱水果放进后备箱，闻言直起身，看了郑妍一眼。就那么一眼，没什么表情，说：‘不顺路。’”
“郑妍大概没想到会被这么直接拒绝，脸上有点挂不住，也可能是不甘心，竟然追问了一句，语气还带着点娇嗔和试探：‘你都没问我住哪里，怎么就知道不顺路呢？’郑妍很喜欢当三，据说之前她见到过沈烈来学校接你，就惦记上了。”
“那天，后来呢？”宋书韵问道。
朋友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了：“沈烈当时什么也没再说。他就那么看了郑妍一眼，后来我们私下说，那眼神可真够受的，没什么情绪，但就是让你觉得，再多说一个字都是自取其辱，然后他直接关上了后备箱，拉开驾驶座的门，上车，启动，就那么开走了。车窗都没再摇下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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