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顾若溪给他的感觉。
他对顾若溪的爱,早已超越了最初外貌的吸引或家世的怜惜,变成了对那份宁静力量的依赖,对她所营造的那个家的深深眷恋。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段迷失在秦丽琴热情中的日子。那种被强烈需要、被主动索取的感觉,对当时的他而言,像一剂猛药,暂时治愈了他在顾若溪面前,某种隐秘的不安。
在顾若溪身边,他总是不自觉地努力扮演着“配得上她”的角色,温柔、体贴、克制,将骨子里那些更粗粝、更具占有性、侵略性的念头小心藏起。
而秦丽琴的奔放,恰好提供了一个无需伪装的出口,让他误以为那才是更真实、更酣畅的体验。
他那时并不知道,顾若溪的温柔腼腆、她在夫妻生活上的不主动,并非独独对他如此。
那是她生命底色的一部分,是她面对亲密关系时最自然的状态,即使是在当年与沈烈那样热烈的恋情中,她也是被引领、被呵护的那一方,如水,沉静地接纳并回应着河流的走向。
她的爱不体现在火山喷发般的激情里,而是渗透在日复一日的妥帖与全然的信任中。
周至成掏出钥匙,尽可能轻地打开家门。
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光。家里很安静,他脱下鞋子,整齐地放进鞋柜,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向厨房。
冰箱上贴着一张淡蓝色的便签纸,是顾若溪的字迹:“汤在砂锅里,饭菜在保鲜盒,热一下再吃。别吃凉的。我发了信息,你没有回复,担心你没看到。”
周至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纸上的每一个笔画都那么熟悉,十年了,她的字迹还是那么清秀工整。
他打开冰箱,拿出保鲜盒,里面的菜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都是他爱吃的。
微波炉运转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周至成靠在料理台边等着,目光扫过这个被他称为家的空间。厨房收拾得一尘不染,灶台擦得发亮,调味瓶按高矮顺序排列。
这就是顾若溪。无论他多晚回家,家里永远有一盏灯,一口热饭,一份安静的等待。
微波炉“叮”的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拿出饭菜,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着。排骨炖得很入味,西兰花还是翠绿的,番茄炒蛋酸甜适中。
他其实没什么胃口,但还是一口一口吃着,像是要通过这个动作,确认些什么。
吃完饭,他仔细洗净碗筷,擦干,放回原处。然后关掉厨房的灯,走向卧室。
房门虚掩着,透出一点微弱的光。顾若溪给他留了盏小夜灯。周至成轻轻推开门,看见她侧卧在床上,已经睡着了。被子盖到肩膀,一只手露在外面,搭在枕边。她的呼吸均匀而轻柔。
周至成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就这么看着她。睡梦中的顾若溪看起来比白天更柔和,眉头舒展着。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棉质睡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的一小段。
他俯身,很想轻轻地吻她的额头。但是,嘴唇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愧疚感突然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顾若溪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回来了?”
周至成心里一紧,好在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嗯。”
“那就好。”她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快睡吧,很晚了。”
周至成脱掉外衣,在她身边躺下。
她的头发上有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是茉莉花香,很清雅,和秦丽琴身上那种浓烈到刺鼻的香水味完全不同。周至成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这个味道充满胸腔,仿佛这样就能洗掉今晚所有的污浊。
“至成。”顾若溪醒了,忽然轻声叫他。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你需要负担另外一个孩子的抚养费,你可以告诉我的,我可以帮忙。”
“什么?”周至成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她真的不介意吗?
顾若溪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很少提以前的事,我也没多问。但如果你前妻那边有孩子在老人那里抚养,需要你出抚养费,我是能理解的。”她顿了顿,“毕竟你结过一次婚,有过去的责任很正常。我现在工作也不错,以后要是经济宽裕些,我们还可以多给一点。你不用瞒着我的。”
周至成愣在那里,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她知道了?不,她不知道。她以为那是给他前妻孩子的抚养费。
此时他看见了顾若溪的眼睛。在夜灯微弱的光线下,她的眼睛清澈而坦荡,里面全是对他的信任和理解。
有那么几秒钟,他几乎要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是啊,是抚养费,给我前妻那边的孩子的。
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他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担心顾若溪会生气。
但是孩子年龄不对。
第27章 两个多月后 沈烈以为若溪又怀孕了
周至成担心顾若溪知道以后不原谅他,所以想了想还是说,那是业务上的钱。
关灯后的黑暗并不纯粹,冬夜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卧室地板上投下一道清冷的银色。
顾若溪很快又沉入了睡眠,面容在月华浸润下显得格外安宁白皙。
周至成侧躺着,借着这点微光凝视她的睡颜。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爱意与内疚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想凑过去,轻轻吻一吻她的脸颊,像往常许多个夜晚那样,用这个细微的动作,确认这份触手可及的温暖与真实。
但就在他想挪动身体,再靠近一些时,一个冰冷的念头攫住了他,万一还有一丝残留的甜齁香水气味,万一这气味在如此近的距离被顾若溪敏锐地察觉到呢?
周至成的身体僵住了。伸出的手臂,原本想把她搂进怀里,但是还是悬在半空,最终只是小心翼翼地收回,改为更轻地掖了掖她肩头的被角。然后他保持着侧躺的姿势,将脸转向另一边,背对着她。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生活仿佛回到了表面的平静轨道。
周至成没有再收到秦丽琴那种带着哭腔或怒火的连环电话。
只有一次,在周四下午,她发来一条简短的信息,告知孩子咳嗽好多了,顺便又提了一句早教中心的费用。周至成没有回复,也没有转账,他现在给钱有了固定的日期,月底。
秦丽琴那边的消气,并非源于理解或放弃,更多是一种基于现实计算的降温。周至成厂里的状况,她知道一些。
那个曾经能让她买包买貂皮的周老板,如今似乎也捉襟见肘。
三千块的抚养费变得准时且固定,再无额外油水可榨。
要不要继续用手段逼他离婚、入住那个三室一厅?这个念头依然诱人,但秦丽琴不傻,她掂量得出风险。万一真把周至成逼急了,彻底翻脸,连这三千块的稳定来源都可能断掉。她现在年纪不小了,带着孩子,没有一技之长,重新找饭票并不容易。
于是,秦丽琴的热情,就像退潮般淡了下去。这似乎是一种基于利益的清醒。
秦丽琴甚至考虑开始物色新的目标,无奈她的生活圈子能接触到的老板数量有限,而且有很多是她不敢碰的,多年前她还被一个小老板的老婆派人打到骨折过。她反复找周至成,是因为她误以为顾若溪好欺负。
*
两个月之后。
三月的风依旧带着料峭寒意,春节的喜庆气息早已被日常的忙碌洗刷干净。
往年春节,顾若云总会来姐姐家吃几顿饭,姐妹俩说些体己话。但今年春节,顾若云只在电话里说医院派她去外地进修,语气匆匆,连视频都不肯接。顾若溪虽有些疑惑,但想到妹妹在电话里声音一切正常,而且她向来要强,工作又忙,便也没有深究。
进入三月中旬,周至成的生活被一股久违的干劲填满。
城郊新建的外资工厂,需要大批办公家具,这对他来说是天降甘霖。他甚至有好几天住在了厂里,画图、核算成本、拜访负责人,连续几晚只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囫囵睡几小时。
那份拼命的架势,既是为了扭转生计,仿佛也是为了用极度的疲惫,冲刷掉心底某些角落的不安与尘垢。
经济状况稍一好转,他第一件事就是去车行,提了一辆十几万的轿车。办手续时,他毫不犹豫写了顾若溪的名字。
“以后你开车上下班,接送孩子,不用再风吹雨淋了。”他把钥匙放到顾若溪手心时这样说,眼神里有种如释重负的疼惜。他自己用车的时候反而不多,只在需要接送重要客户时才开。
然而,这辆新车也像一道信号,惊动了蛰伏的阴影。
秦丽琴不知从何处得知他买了车。沉寂一段时间的电话再次疯狂响起,诉说着她的思念。周至成统统拒接。
秦丽琴便换了一种方式,发来信息,内容千篇一律:
儿子发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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