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心动_远山如黛【完结+番外】(4)

  窗外,九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深色地毯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静静飞舞,像那些无法落定的往事。

  这让她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却也让她意识到,也许只有她自己,才预设了那些不该有的可能。

  她刚要开口,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屏幕显示“李老师”三年级五班的班主任。她心头一紧,对沈烈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接通电话。

  “小朗妈妈,您好。小朗刚才语文课上举手,说不舒服,校医测了体温,38.9度,头晕得厉害。您方便现在来接他吗?最好直接去医院看看。”

  “好,我马上来!”顾若溪的声音里是母亲本能的焦急,“大概半小时内到。”

  挂断电话,她看向沈烈,眼神里满是歉意和慌乱:“对不起,我大儿子小朗发烧了,我得马上去学校。”

  “你还有个儿子?我开车送你去吧。”沈烈顿了顿,然后立刻回应,“你等一下,我保存一下文件,我开车送你去学校。”

  顾若溪几乎是踉跄着从房间跑了出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破碎的心跳上。

  电梯正好还停在17楼,于是她快速进入电梯。

  眼泪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在电梯里,她任由滚烫的泪水肆无忌惮地冲刷着脸颊。咸涩的液体流进嘴角,混合着喉咙深处压抑不住的哽咽。

  她怕。

  就在刚才那个房间里,尤其是接到班主任的电话说小朗生病以后,她想抓住他的手臂,想看着他的眼睛,想把压抑了整整十年的秘密,连同所有的委屈、思念和蚀骨的遗憾,一字一句地诉说出来。

  儿子的脸,那张融合了她清秀眉眼和他挺拔轮廓的小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孩子思考问题时微微蹙眉的神态,像他;甚至那份要强和隐隐的执拗,也像极了年轻时的他。

  这是他们曾经相爱过最确凿、最珍贵的证据。

  可她咬住了嘴唇。没有说。

  她怕将所有的脆弱、无助和对过往的无限眷恋,都倾泻在他面前。

  她更怕他。

  她怕沈烈知道真相后的反应。以她对他的了解,以他当年爱得那样炽烈,以他重逢后那复杂难言、显然并未真正放下的眼神,他会怎样?

  沈烈可能会不顾一切。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冷。他会不顾自己现有的家庭,不顾社会舆论和可能的事业影响,甚至可能不顾一切道德和责任的约束。他会想要立刻认回儿子,会想要弥补这十年巨大的亏欠,会想要重新将她和小朗纳入他的生命轨道,仿佛时光可以倒流,一切都可以弥补。

  可如今,毕竟双方都有家庭了。

  她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学校的名字。

  车子启动,窗外的街景开始流动。顾若溪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将最后一点泪意逼回。

  她不敢坐沈烈的车。

  那封闭的车厢,还有他坐在驾驶座上近在咫尺的侧影,那曾经是她万分眷恋、嵌进骨血里的人啊。

  她怕一旦陷入那相对私密、移动的狭小空间里,窗外流动的街景会成为模糊的背景音,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理智,都会在与他独处的安静中,被汹涌的回潮瞬间冲垮。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思念、委屈、遗憾和未曾熄灭的爱意,会像决堤的洪水,将她彻底淹没。

  她会不顾一切地扑进那个宽大的、曾经给予她无限安全感的怀里,放声大哭。

  而一旦那样,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她知道,沈烈大部分时间是冷静的。他善于规划,精于权衡,一切都表达得克制而有分寸。

  唯独为了她,他曾不惜疯狂。

  而此刻,酒店里,沈烈走向茶几,拿起车钥匙,又迅速回到桌边,迅速收拢散落的文件,保存word,合上笔记本电脑。

  但这从容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当他收好一切转过身时,发现顾若溪已经不在房间里。房门虚掩着,走廊里空无一人。

  “若溪?”他追出门,只看到电梯门已经闭合,楼层数字开始跳动下降。

  沈烈没能追上她。

  接到儿子后,顾若溪立刻赶往医院,一个多小时以后,她已经牵着儿子小朗的手,站在了略显凌乱的家里。

  医生说是普通感冒,开了些药,嘱咐多喝水、多休息。她看着儿子烧得微红的小脸服下药,把他安顿在床上,掖好被角。

  “妈妈,你去接妹妹吗?”小朗迷迷糊糊地问,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了。

  “嗯,你乖乖睡觉,妈妈很快回来。我给爸爸发了信息,他今天会提前回家。”她轻抚儿子的额头,触感还是有些烫,但是比之前好了很多。

  她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女儿小朵快放学了。

  骑上电瓶车,九月的晚风已经有了丝丝的凉意,吹在脸上,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些。

  车轮碾过开始堆积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再次来到小学门口,放学的喧闹一如往常。家长们翘首以盼,孩子们像出笼的雀儿欢叫着涌出。

  顾若溪的目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在人群中搜寻着。今天,那辆黑色的奥迪没有出现。那个高大的身影也没有。

  心像是空了一块,不是尖锐的疼,而是钝钝的、弥漫性的失落,如同秋日渐渐弥漫开来的暮色。

  她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或许是还想看一眼,又或许,只是想证明那场短暂的重逢并非幻觉。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小男孩。

  是沈烈的儿子,看上去和小朵在同一个班。他背着蓝色书包,正走向一个站在梧桐树下的女人,旁边停着一辆银色的奔驰。那女人约莫三十岁左右,穿着米白色的风衣,身姿挺拔,气质娴雅。

  她微微弯腰,听小男孩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然后自然地牵起孩子的手上车。光线透过树叶,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晕影。她看起来从容、得体,有一种被妥善呵护和生活浸润出的宁静之美。

  顾若溪想,那估计是沈烈的老婆吧。

  第03章 浴室门口

  顾若溪怔怔地看着她,心里冒出了这个念头,随即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涩。

  那个女人所站的树下,仿佛就是她和沈烈未曾走进去的那个安宁的未来。

  女儿小朵扑进顾若溪的怀里,打断了她的凝望。“妈妈!”

  她蹲下身,抱住女儿温暖的小身体。她轻声问女儿:“小朵,你看南边,那个和背着蓝色书包小男孩,是你同学吗?他叫什么名字呀?”

  小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脆生生地回答:“哦,是沈思骁呀。他是我们班的,就坐在我后面一排,我们老师夸他写字特别好看。”

  沈思骁。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一个秋天的傍晚,她和沈烈依偎在大学校园的长椅上。她问他:“如果我们以后有孩子,你想叫什么名字?”

  沈烈想了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沈思骁,怎么样?我总觉得‘思’字不错,有种牵挂的意味。”

  “听起来像在思念谁似的。”她当时笑着打趣。

  “思念你啊。和你在一起后,我就很喜欢思念的重量。”沈烈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那些早已泛黄的对话,此刻却带着惊人的清晰度回响在她的耳膜旁边。

  那个女人牵着沈思骁的手,上了那辆银色奔驰,缓缓离去。

  顾若溪以为自己这些年过得本分、克制,将过去深埋心底,便是对所有人负责。

  可如今看来,那份遗憾,并未因时间的流逝而消散。

  成年人的世界里,有些遗憾是无法弥补的,它不会消失,只会变形,潜伏在生活的细节里,一个名字、一个习惯、一个似曾相识的黄昏。

  “妈妈,你怎么了?”小朵摇着她的手。

  顾若溪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妈妈有点累。我们回家吧,哥哥生病了,我们回去照顾他。”

  她将女儿抱上电瓶车后座。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城市的轮廓在渐暗的天色中模糊起来。

  她载着女儿,驶向那个有平凡琐碎的家。

  秋天真的深了。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不知要飘向何方。而生活,就像这辆电量显示已经不足一半的电瓶车,朝着既定的方向,稳稳地、持续地,驶下去。

  顾若溪推开家门时,一股暖意混合着食物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她被秋风吹得微凉的身体。

  客厅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周至成系着那条格子围裙,正从厨房端出一锅汤,热气袅袅升起。

  “回来了?”他抬头看她,脸上是惯常的温和表情,“刚好,我煲了山药排骨汤,还热的。小朵洗手吃饭。”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日积月累形成的、属于这个家的安定频率。

  围裙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紧绷,虽然比顾若溪大七岁,但他这几年身材依然保持的还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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