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不算麻利,但很稳妥,汤锅稳稳放在餐桌的隔热垫上,一滴没洒。
“小朗怎么样了?” 顾若溪问道。
周至成盛着汤,“我收到你消息,说小朗发烧你带他去医院,今天就想早点结束工作回来了。刚才去看了他,摸过额头,感觉基本上退烧了,睡得挺沉。”
他把第一碗汤放在她常坐的位置前,汤色清亮,几块排骨和山药沉在碗底,“你也累了吧,先喝点热的。”
顾若溪坐下来,热汤的蒸汽熏着她的眼。
这个家,就像一台有些旧但依然能稳定运转的机器,每个部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出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噪音。
前几年,这台机器运转得更轻松些。婆婆身体硬朗,而且住在同一个小区,她几乎包揽了接送孩子的任务。
顾若溪和周至成得以更专注于工作,晚上回家总有热饭菜。
那时候,他们谈论更多的是孩子的学习,偶尔的旅行计划,或者单位里的琐事。争吵很少,但是激情也稀薄,日子像一条平缓的河流,无声向前。
从上个月婆婆突然病倒入院开始,河流底下潜藏的石头才渐渐显露出来。
孩子的照料、医院的奔波、经济压力……生活露出了它更粗粝的质地。
顾若溪原本在一个规模不大的外企上班,但是随着公司撤离,她也被裁员了。
顾若溪失业的焦虑,周至成工作上的瓶颈,都在这种压力下被放大。他们依然不太争吵,只是话更少了,各自埋头处理眼前的一地鸡毛,像两个疲惫的、背对背扛着行囊的旅人。
可即便是这样的时刻,周至成依然会赶回来煲一锅汤,会去看发烧的儿子。他的关心是具体的,落在实处的一碗汤、一次探看、一句“早点回来”。
他没有浪漫的言语,没有深刻的交流,甚至可能从未真正理解过她心底那些暗涌的波澜与遗憾。
“妈今天情况怎么样?”顾若溪喝着汤,问了一句。
“目前情况还算稳定,医生说排在下周一上午手术。”周至成拿起筷子,“你的工作……慢慢找,不急,下周妈手术后正好需要你帮忙照顾,辛苦你了。”
“嗯。”她应了一声,低头喝汤,暖意渐渐扩散到身体。汤的味道家常,盐放得刚刚好,是她喝了多年的、熟悉的味道。
顾若溪忽然想起下午站在酒店房间门口时,那种心悸般的悬空感。想起沈烈西装笔挺的模样,想起那个名叫“沈思骁”的孩子,想起那个气质优雅的女人。
那些是属于另一个维度的激荡,关乎灵魂深处的缺口、未完成的叙事、命运岔路口被斩断的可能性。它们真实地疼痛着,像心底一根拔不掉的刺。
而此刻,这碗汤,对面这个系着围裙、发际线有些后退的男人,房间里安睡的孩子,身边叽叽喳喳说学校趣事的女儿……这些是另一个维度的真实。
遗憾与温馨,激情与责任,远方的诗与眼前的汤,它们并不互斥,只是以不同的方式,共同构成了一幅复杂而完整的人生织锦。
“妈妈,爸爸今天汤里放了好多山药,我不喜欢。”小朵撅着嘴说。
“山药有营养,对你身体好,多少吃一点。”周至成耐心地劝着,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女儿碗里。
顾若溪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她继续小口喝着汤,任由那熟悉的暖意,一点点浸润下午被秋风吹得有些干冷的心。
吃完饭,顾若溪刚把最后一摞盘子放进水池,就感觉后颈传来温热的触感。
周至成轻轻吻了一下她后颈白皙的皮肤。
“你去看看两个孩子。”他的声音贴着耳廓传来,“我来洗碗。”
顾若溪侧过脸看他,心里暗暗一惊,今天下午幸亏没有在酒店里面和沈烈发生什么,否则依沈烈过往的性子,顾若溪的脖颈上必定会被他留下吻痕。
周至成已经挽起衬衫袖子。
小朗还在睡觉,顾若溪来到女儿小朵的书桌旁,台灯的光圈照亮摊开的拼音练习本。
顾若溪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无意识地点着书本上的插图,思绪偶尔飘向下午那间整洁得令人心慌的酒店房间。
“妈妈,‘周’的拼音是zhou吗?”小朵仰头问。
“是第一声。”顾若溪拉回注意力。
八点半的时候,儿子小朗房间传来窸窣声响。顾若溪走过去,发现男孩已经自己坐了起来,小脸虽然还有些病后的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妈妈,我退烧了。”小朗声音有些沙哑,眼神却很清醒,甚至带着一丝急切,“我的作业还没写,今天有数学练习和一篇日记。”
“今天生病了,作业明天再补吧,或者妈妈跟老师说一下。”顾若溪摸摸他的额头,温度确实正常了。
“不行。”小朗很坚持,甚至有些执拗,“妈妈,我已经好了,我能写的。”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顾若溪看着儿子倔强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孩子从小就认真、要强,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对自己的要求近乎严苛。
于是她又给小朗盛了些饭菜,送到他的房间,嘱咐他先吃饭再写作业。
这一夜,十点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睡下,顾若溪准备去洗澡。
打开水龙头,雾气弥漫着,她缓缓想起往事。
前几年,周至成的家具厂,曾是这个小家安稳的基石。
他经营办公家具,以前生意一直稳定,能维持小工厂运转、支付工人工资,还能有些盈余支撑家庭开销、应对两个孩子的教育和不时之需。顾若溪之前那份不算高薪但稳定的工作,更像是锦上添花,以及她个人价值的某种确认。
这些年,无论家里光景好坏,周至成一直把小朗视如己出,当成自己亲生的孩子一样疼爱。
这是顾若溪心底最坚实的一份感念,也是她对他永远无法偿还的一份亏欠。
小朗出生时,他们结婚刚刚七个月。
周至成那段时间厂里正好有个大订单在赶工,他还是每天跑两趟医院,来看望这个小生命,眼神里有初为人父的紧张,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在最初了解情况以后,周至成求婚成功后没有一再继续追问关于那个男人的问题,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疑虑。
他是真的把“父亲”这个角色,从第一天就全然承担了起来。
小朗半夜哭闹,他经常是先一步醒来去哄、去抱,在她耳边说,“你多睡会儿,我去抱孩子”。小朗最初学走路,是他弯着腰,大手牢牢扶着,一步一步,耐心十足。
辅导作业,检查功课,参加家长会……所有父亲该做的,他一样不落,甚至做得比许多亲生父亲更细致、更上心。
最让顾若溪动容的,是周至成在这件事上,对他母亲的态度。
他甚至从未将小朗身世的真相告诉母亲,不是因为他羞于启齿或想隐瞒什么,而是他担心母亲知道后,会对小朗的态度发生微妙变化,他不想让孩子承受。
这些年,周至成对待小朗的态度,和对他们亲生女儿小朵的态度并无差别。
“孩子就是孩子,谁生的不重要,怎么养大才重要。因为我爱你。”有一次,顾若溪试探着提起这个话题时,周至成只是这样简单地说了一句,便继续低头看文件。
这句话,和他这些年沉默的付出一样,重重地落在了顾若溪心里。
而另一边,是她从未敢向沈烈吐露的真相。
其实,前几年,周至成的经济条件虽然比沈烈差了不少,但是也算是可以温饱的。
周至成的敲门声,打断了顾若溪的回忆。
她关上淋浴的水龙头。
“若溪,我可以进来吗?”周至成站在主卧里的浴室门口。
第04章 相遇
卧室里。
周至成从顾若溪身上下来时,额前的一滴汗珠发梢滴落,有一滴正巧落在她锁骨凹陷处。他又俯身亲了亲她的脸颊,那个吻带着尚未散尽的热度,像一枚温柔的印章,盖在这段亲密时光的末尾。
顾若溪的皮肤在这样的光下,呈现出一种细腻温润的质感,不是冰冷的白,而是透着淡淡暖意的象牙色。
而后他起身,走向主卧内的浴室。
门被轻轻带上,水声响起,淅淅沥沥,像深夜的雨。
顾若溪躺在尚有余温的床单上,皮肤还残留着方才的触感。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十几分钟之前,她洗完澡后,被他用浴巾裹着从浴室抱出来。
他把她放在床沿,蹲下身给她擦干脚踝上的水珠。他们最近夫妻生活的频率,基本上是一个月一两次。
记忆的线开始往回倒。
刚结婚的那一年。新婚之夜,周至成就把自己的枕头抱去了次卧。
“我睡觉不老实,”他解释时耳朵发红,“怕碰到你和宝宝。”
其实他们都知道不是这个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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