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次深夜,顾若溪起来喝水,看见次卧门下透出的光。她推门进去,周至成正对着电脑工作,台灯的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侧脸轮廓。
那几个月的分房而眠,是他用距离画出的保护区。克制,成了他表达爱的方式。
现在回忆起来,他们的婚姻,这些年也并非一帆风顺。
大约在三年前,她体会到了那传说中的“七年之痒”。那时,周至成的家具厂,接连谈成了几笔利润可观的大单。他回家时间越来越晚,身上常带着挥之不去的烟酒气,有时是应酬客户,有时是盯着工厂赶工。
电话里,他的声音总是短促而疲惫:“今晚有个重要饭局,你先睡。”
最让顾若溪感到某种无形隔阂滋生的,是那几次“夜不归宿”。并非毫无交代,他会发来一条信息,通常是在深夜十一二点,措辞简单直接:“今天喝多了,不方便开车,就住在饭店隔壁的酒店了,你和孩子们早点睡。”
附上的,有时是一张酒店房卡的模糊照片,有时是定位。信息准时,理由充分,甚至透着一种“为避免酒驾风险而负责任”的意味。
但是顾若溪也知道,如果很想回家,他可以找代驾的。
身体的疏离,比言语的减少更诚实。
夫妻生活,本就谈不上频繁,从新婚第二年时的两三天一次,渐渐稳定到大约一周一次的、带着点例行公事意味的温存。
而到了三年前那段时间,则骤然冷却。变成了两个月一次,甚至更久。
妹妹顾若云曾经问道:“姐,姐夫最近是不是太忙了点?”她顿了顿,眼神里流露出担忧和一丝试探,“你……就没想过看看他手机?或者问问清楚?”
顾若溪脸上没什么激烈的情绪,“看什么?问了又能怎样。”
顾若云被她的反应噎了一下,“你就一点不担心?男人到了这个年纪,又有点小钱,外面诱惑那么多……”
顾若溪的目光投向窗外暮色四合的天际。担心吗?好像有。一种隐约的、悬浮的难受,像梅雨季墙壁上渗出的湿气,不尖锐,却无处不在,让心里头总是潮乎乎、闷沉沉的。
可若说那是被背叛的刺痛、是信仰崩塌式的绝望,却又远远谈不上。
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婚姻生活本就如此,确认激情终将褪色。
更让她自己暗暗心惊的是,当若云暗示丈夫“出轨”这个可能性时,她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竟没有掀起想象中的惊涛骇浪。没有立刻要查个水落石出的冲动。
是不是因为,内心深处最眷恋的、最能牵动她所有激烈情绪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周至成?这个念头像暗夜里的萤火,一闪而过。
她对周至成,有感激,有依赖,有亲情,有共同养育孩子的紧密联结,甚至有一些在平淡岁月里滋生出的、习惯性的爱。
她安慰自己,周至成或许并非有意冷落,只是被生存压力暂时压过了表达温情的能力。
她又想起,在多年前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她决绝地提出与沈烈分手时,为了断绝所有念想,曾狠心删除了他的微信。
沈烈不愿意分手。
沈烈后来反复发来好友申请,验证消息里,从一开始的一大堆话语,后来变成只有一个问号,像无声而固执的叩问。她怕自己心软,最终,颤抖着手,将那个熟悉的头像拉进了黑名单。
而沈烈当时远在加拿大读研,无法立刻回国。
从此,沈烈的消息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世界,连一丝涟漪都不会有。
她用这种方式,强迫自己面对现实。
可心是一座不听话的城池,禁令越严,思念的野草反而在不见光的角落里疯长。周至成的冷淡期,无意中成了这片野草滋生的温床。
三年前被冷淡的时候,她选择维持表面的平静,将那些隐约的难受、对沈烈的眷恋、以及对婚姻本质的困惑,统统压进心底,继续扮演好妻子、好母亲的角色。
七年之痒的持续时间不算长,不到一年,周至成又恢复了以往的模样,很少应酬,尽早回家。
家庭的经济变化,是从去年开始的。
像一场无声蔓延的寒潮,房地产行业的凉意迅速传导至下游。办公家具订单肉眼可见地减少,老客户的续单变得迟疑,价格被压得越来越低,而原材料和人工成本却居高不下。
周至成打给客户的要账电话越来越多,眉头间的“川”字纹路也越来越深。他在家里话变得更少,不再像以前那样偶尔聊聊厂里有趣的事。
今年年初,他做出了决定:在维持原有办公家具业务的同时,尝试开拓居家家具市场。
“现在公司家具采购缩减得厉害,但家总是要住的,人总要买家具。”他对顾若溪解释,有一种被形势逼迫的冷静,“与此同时,我联系了几个线上平台,也打算做点定制化的尝试。总得试试,不能坐等。”
顾若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更大的资金投入,新开辟的产品线,更激烈的竞争,以及周至成更多不眠的夜晚和早生的华发。工厂是他的心血,也是这个家庭最核心的经济支柱。
所以,即使前路未卜,他也必须硬着头皮转型,在行业的寒冬里,试图点燃另一堆可能更微弱的火。
去年,家里的汽车被他卖掉,用来支付欠工人的工资,周至成甚至考虑过,把现在住的这套三室两厅两卫进行抵押,或者置换一套小一点的房子。
这套房子,是他们在婚后第三年卖掉了原来那套小户型以后买的,周至成在婚后第七年提前还完了全部房贷。
而现在,顾若溪已经失业两个多月。
昨天下午,顾若溪又接到一个面试电话,她犹豫着答应去试试,电话里说面试时间是后天下午。
“否则如果今天要去上班,那么也可能就不去酒店了。”
这个念头突然闪现。
是啊,如果有重要的面试,如果她还像半个月前那样朝九晚五...也许她就不会出现在那里,站在洲际酒店十七楼的走廊上。
失业给了她时间,太多的时间。时间用来投简历,用来等待,用来焦虑,用来忙碌,也用来回忆。
在那些空白的时间里,往事如潮水般涌来,无法抵挡。她想起沈烈的面容,想起那毫不犹豫转来的三万元,想起他发来的那条信息。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起的瞬间,顾若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抓过手机,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自从重新加上沈烈的微信后,她就一直把手机带在身边。洗澡时,要用防水袋装着放在置物架上,屏幕朝上;睡觉时,必须放在触手可及的枕边。
毕竟以前沈烈在她的黑名单里,她不需要担心。
这种隐秘的紧张,像一根细丝勒在心口,平时不觉,稍有动静便骤然收紧。
屏幕上是妹妹顾若云发来的微信:“姐,周末有空吗?救场如救火!同事又给我安排了个相亲,你陪我去吧,帮我把把关。”
紧绷的神经倏然松懈。顾若溪简短回复:“如果有空,我就去。”
浴室的水声停了。周至成裹着浴巾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他走到床边拿起自己的手机,几乎是同时,铃声急促地响起。
“什么?人怎么样了?送医院了?明天那批货?…”他低声讲着电话,神色逐渐凝重。
挂断电话,周至成揉了揉眉心,常年和家具打交道的指腹有些粗糙。顾若溪走出浴室。
“仓库的老李,晚上清点的时候从梯子上摔下来了,腿折了。明天世锦华府那边有高价定制的两件家具要送货安装,客户催得急。司机老张和会计小陈倒是能去,可是助理小王又回老家了,这笔订单非常重要。”
这一年,因为业务减少,已经有不少员工离职,会计也被迫身兼多职。
他叹了口气,目光投向顾若溪,“若溪,你明天上午能不能抽空帮个忙?不用你扛东西,就是到了客户家,你帮忙开开门、递递工具什么的。”
顾若溪看着丈夫,她点了点头:“行。”
周至成松了口气,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谢谢老婆。早点睡。”
周至成关掉床头灯,黑暗中,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若溪,”他侧过身,面向她,“明天要送的这张床,还有那套儿童桌椅,客户要求极高。用的是我们库里最好的木料,料子沉实,纹理漂亮,光是烘干和陈化就花了不少时间。价格也相当不菲,我都没有舍得给孩子用这么昂贵的书桌,以后我给孩子们买。”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窗外秋虫的鸣叫断续传来,衬得室内更静。
“客户预付了六成定金,相当爽快。合同写明,明天安装验收完毕,当场结清尾款。”他伸出手,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握住了顾若溪微凉的手指,“这笔尾款一到账,你之前为了帮我周转,向你朋友借的那三万块,就能马上还上了。我知道…你虽然不说,但心里一直记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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