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若溪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一动。
那笔钱,是沈烈的,她确实放在心上,虽然她知道,沈烈应该不会催她还钱。
“所以这次交货,我特别看重。”周至成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你也知道,现在办公家具那边…行情不好做。很多单子,预付一点点,尾款一拖再拖。家装高端定制这块,尤其是这样肯为品质付高价的客户,是我们的命脉,更是信誉,我希望把口碑做好。”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疲惫,但随即又提起劲来:“不过你别担心,资金情况会好转,下周,开发区那个科技公司的项目尾款,应该也能到账了。我已经跟过好几次,李总那边口风很确定。”
顾若溪在黑暗中点了点头,尽管知道他未必可以看见。她的脸颊蹭了蹭柔软的枕面,轻声说:“嗯,我知道。你办事,向来稳妥。”
他告诉她这些,不是诉苦,也不是寻求宽慰,而是将她真正视为同舟共济的伙伴。
周至成似乎松了口气,紧握她的手也稍稍放松了些。“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顾若溪闭上眼,没多久,耳边是他逐渐均匀的呼吸声。
第二天早上,秋色已浓。
天空是那种高远疏淡的灰蓝色,阳光稀薄,风里满是梧桐落叶干燥的气息。
顾若溪坐在货卡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周至成和司机老张在前排低声讨论着搬运方案,会计在后面核对单据。
车厢里弥漫着木头的味道,以及男性汗水混合的淡淡气味。
世锦华府是星城有名的品质小区,闹中取静,楼间距开阔,银杏树金黄灿烂。
货卡在门卫处做了登记,缓缓驶入。车轮经过林荫道。
小区内的建筑群是统一的新现代主义风格,色调以高级的浅灰与米白为主,线条干净利落,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整齐排列,如同精心打磨的黑曜石,反射着天光云影。
楼宇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保证了私密,又共享着开阔的视野与充沛的阳光。中央是一片巨大的镜面水景,倒映着建筑的几何轮廓和蓝天,几株姿态优美的植物立于水畔,红叶点点,为这幅冷静的画面注入一抹暖色与灵动。
整个小区沐浴在上午清朗的秋光里。
在七号楼下,车停稳后,周至成跳下车,指挥着老张和小陈开始解固定绳索。那张巨大的实木床和桌椅套装被层层软垫和绷带包裹着。
“若溪,你先上去按电梯,是701,你和客户打个招呼,说我们到了。确认他们在家后,我们再运上去,你把我的名片再给他们送两张。”周至成回头对她说。
周至成以前吃过亏,客户明明说家里有人,但是等到家具扛上楼,客户又打电话说家里人出门了。
“好。”顾若溪应声,拢了拢身上的薄风衣,走向单元门。
电梯缓缓上行,金属壁映出她略显模糊的身影。她理了理头发,心中莫名有些许紧张,或许是因为这单生意金额很大,客户要求苛刻,周至成特别重视。
“叮——”七楼到了。
走廊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走。她走到701室门前,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门内传来脚步声。顾若溪脸上已经下意识地调整出礼貌的微笑。
门开了。
“您好,我们是至成家具公司的,今天来给您送家具,是一张大床和…”还没有说完,顾若溪就愣住了。
站在门内的男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面容清隽。正是沈烈。
他显然也愣住了,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沈烈,是送家具的来了吗?他们跟我约了今天早上九点的。”门内传来了一个女声。
第05章 送货上门
沈烈看到顾若溪后,没有立刻回应妻子宋书韵的话,他似乎没有听到。
沈烈微微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质地柔软的米白色女士客用拖鞋,轻轻放在她面前的地板上。
这个动作自然流畅,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旧日习惯般的细致体贴。
顾若溪她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换上拖鞋,并且递上周至成的名片,这是他出门前叮嘱的,希望可以增加回头客,并且拓展客源。拖鞋柔软的绒面,包裹住顾若溪微凉的脚趾,带来一阵陌生的、属于这个空间的暖意。
“沈烈,是送家具的师傅来了吗?”宋书韵再次问道。
“嗯。”沈烈猛地回神,他侧身,让出通道。
宋书韵走到了他身侧。顾若溪在小学门口见过她。
此刻的宋书韵,比那天更显得居家而从容。一身浅驼色的丝质长裙,外罩同色系的开衫,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柔顺地垂在颈边。
顾若溪的脊背挺得笔直。她迎上宋书韵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精准、温度适中的微笑,声音平稳:“你们好,我是至成家具的,我姓顾,负责前期对接和细节确认。”
宋书韵看到门口并非预想中的搬运工,而是一位衣着得体、妆容清淡的女士,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你好,进来吧,家具呢?”
“在楼下,我现在打电话让他们送来。”顾若溪回应,然后她给周至成打电话。
玄关宽敞,转进去的客厅更是豁然开朗。
映入顾若溪眼帘的,是整面的落地玻璃墙,将秋日丰沛的阳光毫无保留地迎入。巨大的黑胡桃木书架占据整面墙壁,书籍与几件简约的现代艺术品错落有致。
空间是极简的现代风格,线条干净利落,色调以中性灰、米白和原木色为主,处处透着精心设计却不张扬的、被财富与品味仔细打磨过的舒适感。
顾若溪记得,大四那一年,沈烈家里原本给他和她准备的那套婚房,就是这样的装修风格,只是面积比这套小一些。
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香氛,混合着雪松的气息,与沈烈身上那缕更私人的、干净的木质调微妙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这个空间的、壁垒分明的气味场域。
一会儿,周至成带着老刘和小陈,抬着第一批较重的床板组件上来了。他脸上露出一个憨厚却又不失气度的笑容,声音清晰地说:“先生、太太,你们好。我是至诚家具厂的厂长,周至成,你们也可以叫我老周。旁边这位是我爱人,姓顾,今天临时过来帮忙协调,还有这两位是我的员工。打扰了。”
说完,他从随身工具包里,拿出几副自带的蓝色塑料鞋套,利落地套在了自己的工装鞋上。老刘和小陈也依样照做。
沈烈听到他说他是顾若溪的老公,脸色微沉了一瞬,恢复了平静,点了点头:“辛苦了。我是沈烈。”
“主卧在左边,儿童房在右边。”宋书韵引着他们几个人走向主卧,“主要是这张主卧床,我对稳固性要求比较高。原先那张,”她顿了顿,似乎在挑选合适的词汇,眉头轻蹙了一下,“不太理想。希望新的这张,一定要足够……经得起摇晃。”
今年刚刚搬到这里来的时候,儿子沈思骁总是爱跑到主卧大床上蹦跳嬉闹,把旧床的连接处都弄松了的事,宋书韵没有说出来。这种属于家庭内部的小小“破坏”,在她看来,或许是甜蜜的负担,或许是该被遮掩的管教疏漏,总之,不足为外人道,只需明确结果和要求。
之前那张床,是沈烈买下这套次新房的时候,原房东留下的,宋书韵原本就打算换掉。
周至成补充道,“太太,您放心,我们这张床,别的不敢说,结实稳当绝对没问题。您和先生躺上去,再怎么……嗯……它也纹丝不动,保准耐用。”他的话直白,带着一种朴素的自信。
听到这句,顾若溪看了一眼沈烈,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宋书韵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的红晕,大约是因这直白的用词联想到了什么,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微笑道:“那就好,周师傅,麻烦你们了。”
安装工作开始。周至成和司机、会计都是熟手,铺开厚实的防尘垫,将床板、侧板、床头等组件有条不紊地摆放好。
顾若溪退到卧室门边,偶尔帮忙递个工具。
旧床被迅速拆解搬走,周至成和老刘开始组装床架,榫卯对接,工具拧紧。
这时,手机响起。沈烈走到客厅的沙发旁,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他接起。
“什么事情?”沈烈声音不高,却瞬间让客厅的空气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峻。
顾若溪隔着几米远。
电话那头似乎是他的秘书,语速很快。
沈烈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窗外高远的秋空上,侧脸在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神情专注而冷然。“上午的内部会议?”他重复了一句,声音依旧平稳,“告诉钱副总,我家里有点重要事情需要处理,今天会晚几个小时到公司。重要的议题先议,需要我签字的文件,放我桌上,紧急的可以先电话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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