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现在经营着一家三十多个人的小型公司。
宋书韵听到电话内容,走了过来,轻声说:“沈烈,你要是有急事,就先回公司吧,家里这边我看着就行,周厂长他们看起来很专业。”
沈烈侧头看了她一眼,又仿佛不经意地,目光极快地掠过主卧门口顾若溪的身影。他对着电话那端说了句“先这样”,便挂断了。
然后沈烈对宋书韵摇了摇头:“不要紧的,公司今天没有什么急到分秒必争的事。我现在去书房处理一个文件。安装好了叫我。”
然后沈烈拿起手机打电话,走进了书房,关上门。
时间在敲击声和搬动声中流逝。秋日上午的阳光越来越明亮,透过窗户,几乎有些晃眼。
约莫半个多小时后,沈烈走出书房,他看到主卧的大床和儿童房的书桌椅全部安装、擦拭完毕。
周至成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连接处,确保万无一失。
宋书韵仔细查看了新床和桌椅,摸了摸光滑的木料和边角,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周厂长,手艺确实不错,我们很满意。你看这样行不行,家具我们先试用几天,一周之内如果我们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再支付尾款?就稍微晚几天。”
宋书韵提出这个要求时,语气自然,似乎觉得这是很平常的交易流程。
周至成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为难。对于他们这样的小厂来说,现金流就是命脉,本来公司业务就经常被拖欠,他没想到个人业务也要欠账,之前明明说好交货就付清的。他觉得,自用家具行业,安装完毕验收合格后结清尾款是惯例,延迟支付意味着不确定性和资金压力。
还没等周至成组织好语言开口,沈烈走了过来。他的步伐平稳,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入:“还剩多少尾款?”
周至成愣了一下,报出了一个数字。
“要银行卡收款?还是微信?”沈烈问道。
“都可以。如果要微信,我就给您二维码。”周至成已经迅速拿出了自己的银行卡。
宋书韵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胳膊,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赞同:“公司业务方面,你付款不是一向很谨慎吗?虽然合同约定交货就付款,但是我还是觉得,过几天再考虑付款吧,否则,万一有质量问题,怎么办?”
沈烈有些不悦地看了宋书韵一眼,然后,他对着周至成点了点头,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接过他手里的银行卡,拿出手机,操作起来。
看着沈烈面色冷峻,宋书韵没敢再多说什么。
几秒钟后,周至成的手机传来清晰的到账提示音。
“付好了。”沈烈收起手机,声音平淡。他的目光,极其短暂地,在顾若溪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或许,在最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不希望她因丈夫的为难而陷入尴尬的、旧日习惯般的维护。
顾若溪垂下了眼帘,看着深色的地板。
沈烈爽快付款,或许是出于对产品质量的认可,或许……有那么万分之一,是因为看到了周至成那一闪而过的为难,而她恰好站在那里。
“沈先生,这……太感谢了。”周至成显然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您放心,我们的家具质量绝对有保障,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
沈烈点了点头:“辛苦了。”
最后的清理工作很快完成。
周至成他们套上鞋套进来,又套着鞋套将垃圾带下去,然后用带来的工具打扫地面,很快地面光洁如初。
顾若溪换回自己的低跟皮鞋,那双米白色的拖鞋被整齐地放回鞋柜边。
告别时,宋书韵客气地将他们送到门口。
沈烈站在她身后半步,秋日上午明亮的光线从他身后的窗户涌入,将他挺拔的身影笼在一片光晕里,看不清表情。
顾若溪跟在周至成身后,走向电梯。她有点想再回头看看他,很想看那片逆光里高大的身影,但是她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第06章 拒收
卡车在城市的街道上平稳行驶,车厢里弥漫着木材和男人们身上淡淡的汗味。
顾若溪和周至成坐在后排,目光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顾若溪脑海里反复闪回的,是701室里那片明亮的光晕,光晕中挺拔沉默的剪影,和那双轻轻放在她面前的米白色拖鞋。
“若溪。你把钱拿去还给你的那个朋友。”周至成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打断了她的出神。
顾若溪转过头。
周至成已经从工装外套的内袋里摸出手机,解锁,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了几下。
很快,顾若溪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一条银行转账入账通知。
她点开,看清了金额:35,000.00元。
“怎么是三万五?我当时只问别人借了3万。”
“三万,是还你那个朋友的钱。”周至成回应,“剩下的五千,你先拿着当家用。孩子的生活费、家里日常开销……该用就用。等我下一笔应收款到账,我再给你转。”
周至成近期也偶尔后悔过,如果之前没有一下子还清房贷,也许家里积蓄还会多一些,但是谁能想到光景变化如此之快。
顾若溪握着手机。三万五。不同于前几年,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这不是一个小数目。她想起早晨出门前,周至成对着电脑上密密麻麻的表格皱眉的样子,想起他为了节省搬运工钱自己扛起沉重板材的背影。
这笔钱,不知是他压下了多少急需支付的货款,或是动用了原本就不宽裕的流动资金。
他只是以一种属于他的方式,履行着丈夫的责任,清理债务,维持家用。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有些情感,一旦说出口,反而显得更轻一些。
“今天这单……那位沈先生,为人是真不错。”
顾若溪原本望着窗外出神的视线,因他这句话微微凝滞。
“他太太提出来想试用几天再付款,”周至成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如释重负,“你是知道的,若溪,咱们这小本生意,最怕听到‘晚几天’。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可落到我们头上,有时候就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一座山。晚几天?几天是几天?催也不是,不催也不是。催了怕丢失回头客,影响客源,不催又怕要不到。”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味当时的场景,“还好,那个沈先生没二话,直接就把款全结了。干脆,利落。”
“我挺感激他的。”他又补充了一句,像是为这番感慨落下了一个实在的注脚。
“嗯。”
“若溪,下周二……是你爸妈的忌日了吧?”周至成看了看手机日历。
顾若溪应道,“是的。”
“到时候,我安排一下时间,我们一起去。”周至成说, “最近厂里事头杂,怕到时候一忙起来就给疏忽了。你心里记着些,提前一天……提醒我一下。”
顾若溪用力点了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和沈烈提出分手后不到一个月,顾若溪的父母就相继离世。那段日子对她来说,是无声的黑白默片,痛到极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是周至成,沉默地帮她料理了所有后事。
他记得。他每年都记得。
而就在刚才,甚至就在这辆行驶的卡车上,在收到那笔包含还债和家用的转账时,在701室那片明亮光晕和那双柔软拖鞋带来的心悸尚未完全平复的此刻,一个模糊却灼热的念头曾悄然划过她心间:
若没有身边这个男人,没有这份沉重却安稳的羁绊,她或许会,任由自己被那份跨越十年的眷恋吞噬。
不必求什么名分结局,只想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偷偷地、再触碰一次那早已逝去的温度,仿佛就能填补心底那个从未愈合的巨大空洞。
这念头来得无声,却带着惊人的热量,几乎烫伤她的理智。
此刻,周至成平淡的话语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那热度瞬间熄灭,只留下刺骨的寒和灼人的羞愧。周至成给予的,是风雨中不曾倒塌的屋檐,是实实在在可以握住的粗糙手掌。而她,竟在贪恋镜花水月的旧梦。
顾若溪将脸颊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周至成那几句简单的话,像一面最清晰的镜子,照出了她刚才那一闪念的虚妄与不堪,也照出了这十年婚姻里,他沉默如山的、不容辜负的“在”。
她很快决定给沈烈转账。她输入金额:30,000.00元。备注栏空着,她觉得写什么都似乎不合适。指尖在“确认转账”上方悬停了一瞬,然后轻轻落下。
转账成功的提示很快出现。她看着屏幕。钱还了,两清了吗?心底某个角落泛起一丝空洞的茫然。有些债,或许永远无法用金钱清偿。
自己是辜负了沈烈吗?是,但也不是。
车子遇到红灯停下。周至成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是厂里打来的,似乎是在催问一批板材的到货时间。他简短地交代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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