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阿姨也留意到,沈烈给书房的门锁设置了单独的密码,宋书韵是绝不被允许进入这间书房的,那本相册,连同沈烈真正的过去和情感,都被他严密地守护在这个私人领地里。
直到今天,这是李阿姨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沈先生搂着一个女人,看到他眼中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紧张与疼惜,又看到那位顾小姐的模样,虽然憔悴,但眉眼间的轮廓,竟与相册里的婚纱照,渐渐重叠起来。
李阿姨心头豁然开朗。原来如此。原来沈先生心里那个未婚妻,从未真正离开过。
她看着沈烈为顾小姐忙前忙后,看着这个一向冷清的家因为一个人的到来,仿佛注入了无声的暖流,嘴角不由得露出了宽慰的笑意。
食物温热的气息袅袅升起,带着家常却诱人的香味。
顾若溪确实饿了,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粥送入口中。温热的米粥滑入空荡的胃,带来一股熨帖的暖流。她又夹了一筷子芦笋,清脆鲜甜。
沈烈没有动筷,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吃。
吃了些东西,顾若溪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连原本淡色的唇瓣也因食物的温度和水润,变得红润起来,像沾染了晨露的柔软花瓣。
此刻,看着顾若溪在他面前,安心地吃着他让人准备的食物,沈烈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圆满的平静。
顾若溪放下勺子,感觉胃里有了着落,那股极度的疲惫感似乎也被驱散了一些。
“李阿姨她……”顾若溪开口,声音还有些微哑,带着疑问。
“李阿姨在我家很多年了,是位长辈,也是家人。”沈烈简单解释道,语气郑重,“你在她面前完全不用拘束。”
顾若溪轻轻“嗯”了一声。
吃着吃着,一股猝不及防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视线瞬间模糊。她慌忙低下头,用力眨着眼睛,将眼里那股湿意忍回去。
多久了?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在周家的那些年,后来在那个名义上属于自己的家里,顾若溪的角色,似乎一直是照顾者。
她的存在,像一块柔韧的吸音棉,默默吸纳着家庭生活里所有的需求、情绪,甚至是不公。
除了照顾周至成和孩子们的饮食起居,她最初甚至需要留意婆婆挑剔的眼光和含沙射影的话语,那位老人曾在最初的日子里,用挑剔与冷淡丈量儿媳。
其实这位婆婆不仅是针对她,她对儿媳这个身份的态度就是如此,因此当年和张梅吵得天翻地覆。
甚至,在顾若溪产后最虚弱的月子期,婆婆端上过一碗敷衍的方便面。婆婆知道若溪已经父母双亡,比起张梅还有外地的娘家,她知道若溪无所倚仗。那些具体的伤害,像细小的沙砾,磨在心头。
但顾若溪没有选择对峙或清算,她只是沉默地咽下,然后日复一日,用更妥帖的饭菜、更耐心的倾听、更不计回报的照料去回应。
婆婆最终态度的软化,并非源于愧疚,而是被顾若溪这种近乎恒温的善意一点点浸润,直至逐渐在内心显示出一点点真实的认可。
日复一日,她几乎忘了,被人这样细致地考虑口味、体谅疲惫、准备好一切只需坐下来安静享用的滋味,是怎样的。
沈烈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坐在对面。他换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深灰色家居毛衣,卸去了西装领带的束缚,整个人看起来松弛了不少。
下午一点钟的光线,被三月的云层过滤得柔和而稀薄,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洒进来。
窗外是小区精心养护的园林,常绿乔木的深绿与新栽花木怯生生的嫩芽交织在一起,风过时,枝叶轻摇,带着一种季节交替特有的、既存希望又含料峭的静谧。
饭后,沈烈径直将她带进了自己的书房,实际上也是他的卧室。房间很大,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放满了书籍和文件。房间的另一侧,靠墙的位置,是一张单人床。
沈烈小心地将顾若溪放在床沿坐下。她晃了晃,抬起沉重的眼皮,打量着这个房间,眼中困惑更深。
“你平时,就睡在这里?” 她指了指那张床,又看了看周围的书架和办公桌,“这不是书房吗?为什么会有床?”
沈烈在她面前蹲下,视线与她平齐,这个姿态显得格外耐心与专注,而他的眼神坦荡得不带一丝阴霾,“这就是我平时住的房间。因为一直是一个人,单人床足够了。这些年,都是这样。”
沈烈走到书架前,从书架中层取下一本厚重的相册。他拿着它,走到顾若溪面前,递给她。
顾若溪迟疑地接过。相册的封面已经有些旧了,她轻轻翻开。
时光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页页翻过去,时光仿佛被压缩在这本相册里。照片里的他们,那么年轻,那么相爱,对未来充满了毫无保留的憧憬。
照片不止一张。
有在气派的酒店宴会厅里,她穿着象牙白镶水钻的曳地礼服,他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在双方父母和众多宾客的簇拥下交换订婚戒指,香槟塔折射着璀璨灯光。
有在影楼精心布置的欧式背景前,她换了三套不同风格的礼服,或俏皮或端庄,他始终陪伴在侧,笑容是家境优渥蕴养出的明朗自信。
看着看着,顾若溪大颗大颗的泪珠滴了下来。
“……我那本,”她哽咽着,“早就扔掉了。”
在她决定嫁给周至成,决定彻底斩断过去、背负起现实的那一刻,她把所有关于沈烈的东西,包括那本一模一样的相册,都扔进了垃圾桶。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烈上前一步,伸出手臂,将她轻轻而坚定地拥入了怀中。
沈烈想说,若溪,不怪你。你嫁给周至成,或者任何别的男人,他们大概都不会允许自己的妻子,留着前任未婚夫的照片吧。这是现实,残酷而真实。
沈烈理解她当年的选择,甚至心疼她需要做出那样决绝的选择。
但是沈烈怕她听了更难过,没有这样说。
顿了几秒后,沈烈的声音刻意扬起:
“扔得好!”
顾若溪在他怀里一怔,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真的,”沈烈低头看她,试图用表情驱散她的忧伤,“我当时就在想,那么沉一本相册,你搬家得多费劲啊!早该扔了,腾出空间放点有用的,比如……泡面?”
见她还是愣着,他继续说道:
“而且你想啊,那照片里的我,发型是什么审美?现在看简直像被雷劈过的盆栽!你留着它,万一被小朗小朵翻出来,当搞笑图集看,我这沈叔叔的威严何在?”
沈烈手臂收紧了些,声音放低,却依旧带着调侃:
“再说了,周至成要是看见你珍藏前男友的照片,还不得醋海翻波,连夜给家具厂产品涨价?我这算间接为CPI稳定做贡献了。”
“还有那本相册的材质,当年觉得高级,现在看就是吸灰神器。李阿姨打扫起来肯定偷偷骂我。”
顾若溪一下子被他逗乐了。
“最重要的是,”他松开一点怀抱,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你看,我这么大一个‘豪华真人立体动态版’不就站在这儿吗?高清无损,支持互动,还自带……嗯,做饭和接送孩子功能。”
情绪稍稍平复,沈烈扶着她到床边坐下。
沈烈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助理,关于一个项目谈判的紧急请示。
“稍等,接个电话。”沈烈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公事化简洁,没有太多温度。
他走到书桌旁,背对着她,按下接听键。助理在那边快速汇报着谈判僵局和对方新抛出的苛刻条件。
沈烈沉默地听着,几秒后,他打断对方,声音冷冽:“底线我上次会议已经明确。告诉他们,三个百分点是最终方案,没有讨论空间。如果他们坚持附加条款,就启动C计划,接触他们的竞争对手。我现在有急事要忙,其他的回头再说。”
他的话语里没有丝毫犹豫或商榷的余地,带着在商界厮杀多年淬炼出的强势与近乎侵略性的笃定。
处理公事时,沈烈是绝对的掌控者,习惯用最短的路径达到目的,情感与冗余的步骤被视为效率的敌人。
这种特质,同样体现在他与宋书韵那段冰冷的关系里,划定界限,连多一分的情绪都吝于给予。
挂断电话,方才在通话中冷酷推进议程的掌控感。尚未完全从神经末梢褪去。
他转身,目光重新落回顾若溪身上,那眼神里还残留着属于谈判桌的锐利。
顾若溪此刻已经困倦到了极点。
室内的暖气让她脸颊红扑扑的。沈烈看到她打算解开针织衫纽扣。他没有询问,直接伸手,动作干脆,甚至带着一丝未加掩饰的强势。
方才处理谈判时的侵略性,此刻微妙地转化了对象。那想要剥离冗余、直抵核心的冲动,在看到顾若溪时,陡然变得具体而灼热,一个念头闪过:沈烈想剥开的,远不止是这几颗纽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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