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事,她盘算好几天了。
周至成最近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
她跟了周至成不少时间。起初是看他有厂,有房,出手也大方过。她能攀上厂长,虽然是小厂,也算不错了。
她给他生了儿子,觉得自己总算熬出头了。
可最近,周至成的脸也一天比一天阴沉。
周至成喝酒,发呆,有时半夜翻手机,翻着翻着就把屏幕扣下去。她知道他翻谁的,那个头像是一朵茉莉花,他看了不下八百遍,却一个字都不敢发。
他还惦记顾若溪。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秦丽琴心里。她暂时勉强容忍周至成给前妻大笔钱,甚至也可以容忍他打她,反正在她的圈子里,男人打女人,她见多了,习惯了。
但她不能容忍他再去和顾若溪复婚。
她今年快四十了。中年发福,腰围一年年长。她不是没想过离开周至成,可离开了他,还能去哪儿?再找个理发匠,挤在出租屋里给人洗头?或者去夜店和一茬茬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抢客人?
她没得选了。厂长夫人,哪怕是小厂,也是她现在能抓住的最好的命。
所以周至成不能复婚。
秦丽琴甚至昨天开始认真做家务,打扫卫生。她给周至成洗衣服。茶几上积了半个月的泡面桶、啤酒罐、零食包装袋,她分门别类装进垃圾袋,系紧,提下楼扔掉。
万一呢?万一顾若溪心软,万一周至成真的跟她复婚?秦丽琴并不知道顾若溪的心思,只是她觉得,如果周至成这么在乎自己,她秦丽琴是一定会复婚的。
秦丽琴赌不起这个万一。
但是,她觉得她还是得让顾若溪更恨周至成。
让那条路彻底断掉。让周至成死了这条心。
孩子是顾若溪的命根子,秦丽琴感觉,让孩子传话,比她自己去找顾若溪闹,杀伤力更大。
而且,她确实想知道,那个叫小朗的男孩,在听到“野种”两个字时,会是什么表情。
她下了车,踩着高跟鞋穿过人群,目光锁定梧桐树下那两个小小的身影。
秦丽琴堆出一个笑,弯下腰。
“小朵,还记得阿姨吗?”
小朵往哥哥身后缩了缩,摇头。
“不记得也没关系。”秦丽琴像在分享什么秘密,“阿姨就是来告诉你,回去跟你妈妈说,别老惦记你爸爸了。你们家早就离婚了,你爸爸现在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儿子。你妈妈老缠着过去的人…”
还没等秦丽琴说完,小朗就把妹妹完全挡在身后,仰起脸。
“请你走开。”小朗的声音紧绷,但脊背挺得很直。
秦丽琴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小朗的脸,眉眼周正,眼神清亮,完全看不出和周至成有什么关系。她想起那晚周至成颓然吐出的那句话,“小朗不是我亲生的”。
一股酸意从胃里翻涌上来。凭什么?那个离婚的女人,拿着每月一万五。她秦丽琴呢?连三千块都要吵半天。
“我们在托班见过一次,我是你们的后妈。”秦丽琴扯出一个笑,“小朗,你知不知道,周至成根本不是你爸爸。你就是个野种,你妈瞒了这么多年,装贤惠,装深情,其实你就是拖油瓶。”
秦丽琴环顾四周,没有熟人,她也怕风险,尽量控制自己,不动手。
小朗瞪着她:“你再胡说,我就去叫门卫的保安叔叔”。
她正要再开口,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朗!小朵!”
李姨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一把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她警惕地盯着秦丽琴,担心她是人贩子,声音因快步奔跑而发颤:“这位女士,你有什么事?”
秦丽琴直起身,捋了捋头发,脸上堆出若无其事的笑:“没事,路过,跟孩子说几句话。您是……保姆?”
李姨冷眼看她,没有回答,只是把两个孩子护得更紧。
秦丽琴看看她,又看看远处正快步赶来的年轻男人,知道今天只能到这里了。她扯了扯嘴角,转身,不紧不慢地走了。
返程的车上,小朵窝在李姨怀里。李姨轻轻拍着她的背,反复说:“没事了,没事了,李奶奶在。”
小朗一直望着窗外。
四月的街景一帧帧后退,行人的衣角被风轻轻扬起。小朗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些飞快掠过的、与他无关的风景。
李姨从后视镜里看他,想开口,又怕惊扰了什么。
良久,小朗忽然轻轻开口。
“李奶奶。”
“诶。”
“……沈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李姨轻声说,“沈叔叔说,今天夜里就回来。”
小朗点了点头。
他重新望向窗外。
车子驶入世锦华府的车库。幽暗的光线里,小朗解开安全带,轻轻推开车门。
晚饭时,餐桌上摆着李姨刚出锅的糖醋排骨、胡萝卜炒西蓝花、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小朵盯着碗里的胡萝卜发呆。
李姨看着有点担心,但是又不确定要怎么劝。
小朗夹起自己那块,一本正经地说:“你看,沈叔叔家连胡萝卜都是星星形状的,多高级。我听说吃了这种胡萝卜,晚上做梦能梦到公主。”
小朵眨眨眼:“真的吗?”
“当然,我前天梦见我最喜欢的霸王龙,肯定就是因为吃了这个。”
小朵将信将疑咬了一口,眉头舒展了些。
小朗又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妹妹碗里,一本正经地说:“你快看,这块排骨长得好像奥特曼。”
小朵愣住,低头仔细端详。
“哪里像?”
“这里,”小朗指着骨头凸起的一角,“这是头,这里是两只手,他正准备发射光线拯救地球。不信你吃了它,明天考试一定能得一百分。”
“可是明天没有考试呀。”小朵说道。
“那就留着能量,等下次考试再用。”
小朵终于咯咯笑起来,大口把排骨塞进嘴里。
写了一会作业,小朵又去找小朗,然后蔫蔫地趴在桌上,问:“哥哥,那个女的……”
“哎呀,”小朗把铅笔转得虎虎生风,像个小魔术师,“你知道吗,沈叔叔的书房里有整面墙的书,我数过,至少有三千本。等他回来,我们可以在里面搭帐篷,假装在图书馆露营。”
小朵被带跑了思路:“那能带零食吗?”
“当然,吃薯片但不能出声的那种。”小朗压低声音,煞有介事,“这是高级露营规则。”
小朵捂着嘴笑起来。
车窗外是暮春的夜色,街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
沈烈在从机场回市区的路上,接到了顾若溪的电话。
“李姨告诉我了。我正在从机场往家赶。”
顾若溪把手机贴紧耳边:“监控那边……”
“我助理已经去校门口调录像了。”沈烈的语气平稳,“明天律师会处理后续。该走的程序,一步都不会少。上次只拘留一天,便宜她了。之后我还会问清楚,她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他说得冷静,条理分明。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若溪。”
沈烈忽然唤她。
“嗯。”
“你现在下班了吗?”
“还在会议室,我今天提前结束会议,准备现在回去。”
“好。”他顿了顿,声音温和了一些,“我顺路来接你好吗?预计十分钟以后就到。”
“……好。”
“除了挂念孩子,”沈烈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电话那头的她听,又像说给自己听,“我也非常想念你。”
此刻,得知孩子受了委屈,沈烈比任何人都更急迫地想要站在她身边。
“李姨偷偷观察过了,”沈烈的声音带上一点极淡的笑意,“小朗一直在逗妹妹笑。说是排骨长得像奥特曼。我儿子幽默感不错,这点随我。”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孩子们总会长大的,”沈烈缓缓说,声音低下去,“他们会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世界,自己爱的那个人。最终陪我走完人生这条路的……”
他顿了顿。
“是你。”
车窗外夜色深沉,他闭上眼,任自己沉入那片只有她的海域。
“我还梦见你了。”沈烈继续说道。
“……梦见我什么?”
“梦见你还在我身边睡着,”他说,“头发蹭在我下巴上,痒痒的。你这几天想我了吗?”
没有等她回答。或者说,他不需要答案,他只是想让她知道。
沈烈的声音很低,像在说给自己听,“想到你洗完澡头发半干,挽起来的那截后颈,总让我想低头吻一吻。”
他停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
“想到你的身体。不是……不是只有那一层。是想你在我怀里睡着时的重量,呼吸拂在我颈侧的感觉,夜里你无意识往我这边缩的那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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