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聿舟走过来,眼神沉下来,“姨妈,你少说两句。”
孙美美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哟,护上了?行行行,我不说了。反正着急的不是我。她自个儿是妇产科的,见的病例多,就没给自己瞧瞧…”
话没说完,手腕就被傅聿舟攥住了,往外拉。
孙美美踉跄了两步,嘴里变了调:“哎哎哎你干什么!我可是你长辈!你松手——”
没人拦。
几个亲戚互相看了看,谁也没站起来。
门开了,孙美美被推出去,脚下一滑,扶着墙才站稳。她回头想骂,对上傅聿舟的眼神,那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孙美美在菜市场跟人吵架,居然被拘留了十天。
没人知道是她前一天骂的那些话,惹恼了一个刑警队长。傅聿舟动用了那点小权力,也挨了处分。但他什么都没跟顾若云说。
顾若云很快去了外地,参加进修。
再后来,那天深夜见到顾若溪,姐姐问她额头上的伤怎么回事,她觉得这个事情一言难尽,就没有说。
这些年,姐姐顾若溪为她付出得够多了,多到她不愿意再开口。
顾若云想起那一年,她高三。
父母相继离世,催债的供应商上门威胁。
然后姐姐说:你好好复习、考试,别的事不用管。
姐姐那时候放弃了多伦多大学的offer。她只知道姐姐闪婚,并且开始上班了,甚至有时还加班,开始每个月准时往她卡里打钱。
钱不少,甚至比班级里家境贫寒的同学还宽裕。
“你要吃好。”姐姐顾若溪每次来学校看她都说,“备考那么累,不能亏了身体。周末不要去打工,不要有思想负担,有姐姐在,而且你姐夫也会帮忙。”
顾若云真的听了。好好吃饭,好好备考,好好考上了医学院。那时候她觉得姐夫真好,真体贴,真支持姐姐。
后来她学医了,才知道那些“好”后面,藏着什么。
姐姐生下小朗之后,提过一次说想考研。在国内读硕士也行,一边带孩子一边读,辛苦一点没关系。
顾若云那时候已经上了大学,她告诉姐姐,她可以勤工俭学,可以申请助学贷款,不需要姐姐再资助了,甚至如果有多余的钱,她可以帮助姐姐。
姐姐说好。但是,她不久后又怀上了小朵。
顾若云是医学生。她知道姐姐那样纤瘦的身体,接连生育两个孩子有多辛苦。
她问姐姐,你还好吗?
顾若溪说,我很好,很幸福,你别担心。
可后来顾若云明白了。那些话,是说给她听的。
如果没有孩子,姐姐会不会更早离开周至成?
她是妇产科医生,见过太多婚姻的真相。那些甜蜜的新婚夫妻,几个月后再来产检,男人就开始不耐烦了。有的坐在候诊区打游戏,有的全程低头刷手机,有的干脆不来,让女人一个人挺着大肚子挂号、排队、缴费。
姐姐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顾若云清楚记得,在结婚前,姐姐根本不会做饭,可是后来没多久,带着身孕的姐姐,居然会做出各种美味的饭菜。
是不是孩子让女人学会了隐忍?忍到最后,忍到男人出轨,忍到小三上门,忍到心彻底凉透,才终于放手。
如果不是因为秦丽琴都已经登堂入室了,姐姐是不是不会离婚?
而她现在,如果要怀个孩子,还要经历辛苦的试管过程。
顾若云甚至觉得,傅聿舟和前女友分手,也许就是这个原因。
顾若云从前姐夫周至成身上,看到了男人的现实。
她也从沈烈身上,看到了男人的好。
沈烈看姐姐的眼神,像是看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他为姐姐做的一切,那些细心的、周全的、不动声色的安排,都是爱。
可顾若云也知道,沈烈这样的男人,少之又少。
少到类似于她在论文中形容某个罕见现象的一个英文短语,few and far between。
寥寥无几。像沙漠里的绿洲,像夜空中的流星,可遇而不可求。
顾若云见过太多相反的了。
妇产科门诊,有些冷血的场面,让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她记得那个女人。难产,一天一夜后,疼得跪在地上,求医生剖腹产。婆婆不同意,说剖腹产贵,说顺产对孩子好。老公站在旁边,一言不发,任由他妈摆布那个女人。女人跪在地上,拉着医生的白大褂,哭着说求求你救救我。
顾若云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把整个世界都笼在一片潮湿的喧嚣里。
顾若云想起今晚的晚宴,敬酒到第三桌的时候,顾若溪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旁人根本没察觉。但沈烈握着她的手,那一下顿挫顺着指尖传过来,他当即停了步子,低头看她。
“怎么了?”
顾若溪摇摇头,笑了一下:“没事,走吧。”
沈烈没动。他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她今天穿着那双七厘米的红色婚鞋。他把她的裙摆往后拨了拨,然后蹲了下去。
顾若云站在姐姐身侧,看见沈烈单膝点地,托起姐姐的脚踝,婚鞋后沿那儿,皮肤磨破了,洇出指甲盖大小的一片红。
沈烈的眉头拧起来。
“李姨。”他偏过头,“那双我提前准备的红色软拖鞋,拿来。”
有人端着酒杯凑过来想敬酒,被他身边的助理拦下了。沈烈没抬头,手指轻轻按了按那道勒痕,问:“什么时候磨的?”
“就刚才,”顾若溪说,“不疼。”
“破皮了还不疼?”他抬眼看她,语气里有点无奈,但更多的是疼惜。
李姨很快回来,手里拎着一双拖鞋。红色的,软底的,鞋面上缀着小小的蝴蝶结。沈烈接过来,把鞋摆正,扶着顾若溪的脚踝替她换上。
旁边有人起哄,说新郎太宠媳妇了。沈烈没接话,只是握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顾若云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姐姐这次婚前跟她说过的话:沈烈在外面是不怎么说话,可在家里,跟我什么都说,什么都肯说,还特别直截了当。
“若云,”傅聿舟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今晚,你跟我回家,好吗?”
第63章 结局(1)婚后第一年
结婚一年后,沈烈对顾若溪的爱意,非但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减损分毫,反倒像一坛埋在老梨树下的酒,日子愈久,滋味愈是醇厚绵长。
沈烈的公司在这一年里规模扩大了不少,医学软件的版图从华东拓展到全国,会议越来越多,应酬也难免。但无论多忙,他总会想方设法挤出时间留给家人。
秘书早就习惯了老板的日程里永远有几个雷打不动的时段:周末的亲子时间,周三的“家庭晚餐”,以及顾若溪出差时他必然调整行程、亲自坐镇家中的安排。
六月初的傍晚,天光还亮着,斜阳把厨房的窗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顾若溪站在料理台前,身上系着那条藏青色的棉布围裙。砂锅里的玉米排骨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侧身去够盐罐子时,忽然被人从身后轻轻环住了腰。
沈烈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下巴抵在她肩窝里,西装外套还没来得及脱,带着一点室外的暑气和清冽的须后水味道。
“真香。”他闷闷地说。
“刚回来。”沈烈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好香。”
“哪个菜香?”
沈烈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回答:“都香。但菜是现在闻的,你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晚上还要吃的。”
顾若溪脸一红,拿汤勺轻轻敲了一下他环在腰间的手。
沈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老婆,你知不知道你做饭的时候,后颈有一小缕碎头发翘着,特别好看。”
顾若溪手没停,往汤里撒了一小撮盐:“沈总,您在公司也这么夸下属吗?‘小王,你报表做得好,头发翘得也好看’?”
“那不能。”沈烈把她圈得更紧些,下巴蹭了蹭她的肩膀,“在公司我是严肃的沈总,在家里我是夫人的裙下之臣。这是两套完全不同的操作系统,不能混用。”
顾若溪忍不住笑出声,拿汤勺轻轻敲了敲锅沿:“好了,操作系统先生,能不能先松开?我要尝汤咸淡了。”
沈烈非但没松,反倒凑过去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小口:“嗯,咸淡刚好,夫人手艺愈发精进。不过比起我昨天做的红烧肉,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是是是,沈总留学时候练就的厨艺,自然是非同凡响。比当年在知夏花园做得好吃多了。”顾若溪由着他闹,心里却泛起一点柔软的涟漪。
“那是。”沈烈一点儿不谦虚,“留学那几年练出来的。多伦多的冬天,外面零下二十度,不想出门,就自己在宿舍做。一开始很难吃,后来慢慢就好了。至少,可以糊弄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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