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搁在岛台上的手机震了起来。
顾若溪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微微一顿。
沈烈余光扫过去,看见了那三个字:周至成。
他松开手,后退两步,给她留出距离。
顾若溪接通电话,按了免提。
“若溪。”周至成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疲惫和局促,“打扰你了。是这样,家具厂这边有个新业务,你还记得林老板吗?台商。多年前你帮我谈过,后来谈成了业务的,还挣了不少。后来……去年他又有新单子,我没你陪着,后来没谈成。今年厂里业务更少了,林老板那边松了口,说有个新的厂区扩建,愿意再谈谈,但我……我心里没底。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次?”
顾若溪听完,沉默了两秒。
厨房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衬得那沉默格外清晰。
“周至成,”她开口,声音很平静,“这个忙,我现在不一定方便帮。我不能直接答应你。我和家人商量一下,再答复你。”
以前一次次帮周至成谈生意的时候,顾若溪还是他的妻子。
挂了电话,她转过身,正对上沈烈的目光。
那双在公司里总是沉静犀利的眼睛,此刻正温柔地看着她,带着一点了然的笑意,好像在说:我知道你会先问我。
“你都听到了。”顾若溪靠在料理台边,“他那个家具厂,现在可能确实难。林老板的单子要是能谈下来,能缓一口气。他这几个月抚养费也拖欠,我也没有催他。”
沈烈点点头,没接话,只是伸手把那截围裙带子理了理,系成一个整齐的蝴蝶结。
“我不太想你去。”他开口,语调平平的,“不是不信你,是不想你再跟他有工作上的牵扯。你们之间有小朵,这是断不掉的,这我知道。但生意上的事,能免则免,否则有了第一次,可能还有第二次。”
顾若溪看着他。
沈烈顿了顿,又笑了一下,那笑意让他眉宇间惯有的严肃融化开来,露出里面温润的底色:“不过我也理解,他毕竟……养育了小朗那么多年。他也没亏待过孩子。这样吧——”
他伸手,把顾若溪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从这个月开始,小朵的抚养费,暂时让他别出了。那些钱我来承担。小朵既然叫我一声爸爸,我这样做也是应该的。而且你放心,这些事情,我不会跟小朵提起的。”
顾若溪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记得离婚的时候,沈烈已经让她把车送给周至成了。
这个男人啊,在谈判桌上从不退让,却能用这样妥帖的方式,替她处理掉那些陈年的、理不清的纠葛。他给周至成留了体面,也给小朵留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关于父亲的记忆空间,无论是现在的他,还是过去的周至成。
“沈烈。”她叫他。
“嗯?”
“你过来。”
沈烈依言走近一步,顾若溪踮起脚,在他唇角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这是谢礼,不是为周至成,是因为你为我考虑妥帖。”她说,眼尾微微泛红,却是笑着的。
沈烈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弯,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谢礼太轻了,夫人,能申请加点码吗?”
“想得美。”顾若溪轻轻推他一下,转身去关火,“快去换衣服,小朗小朵该饿了。李姨不在,咱们这两天家务事比较多。”
沈烈笑着应了,转身往客厅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她盛汤的背影,忽然说:“若溪。”
“嗯?”
“谢谢你愿意和我商量。”
顾若溪手一顿:“傻瓜,不和你商量和谁商量。”
沈烈换了家居服出来的时候,顾若溪已经把饭菜摆上了桌。四菜一汤,热气腾腾的,家常的香气弥漫在整个餐厅。
保姆李姨的父亲去世,她赶回老家,沈烈安排司机送李姨回去,并且帮忙料理后事。
这几天接送孩子、做家务的任务就落在了夫妻俩身上。
沈烈和顾若溪两个人轮流接送。
饭桌上,小朵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趣事,小朗认真地吃饭,偶尔给妹妹夹一筷子够不着的菜。
顾若溪决定,等晚上忙完再回复周至成。
*
六月的晚风穿过小区的窗户,带着一股油烟味。周至成坐在狭窄的客厅里,听着卧室传来的摔打声,看着眼前法院的失信人名单上秦丽琴的名字,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去年在儿童乐园骂了顾若溪以后,秦丽琴起初有些担心,过几天又觉得没事,骂几句怎么了,又没动手,还能再把她抓起来不成?她把周至成不愿意娶自己的原因,都归在顾若溪的头上,甚至有一次在超市碰见顾若溪,又把她骂了一顿,说她还想勾引前夫。
等收到法院传票,秦丽琴才慌了。
诉由是侵占婚内财产。沈烈的律师提交了厚厚一沓证据,转账记录、银行流水。那一笔笔钱,从周至成的账户流向秦丽琴,时间跨度覆盖了周至成和顾若溪婚姻存续的三年多。
这还不包括可能他给过的现金。
周至成看着那些证据,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从来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愿意细想,自己那三年里,竟然陆陆续续给了秦丽琴那么多钱。今天三千,下个月五千,后来说要买包给一万,再后来说打麻将输了借两万还账……三年加起来,十九万三千。
那些钱,本该是那个小家的。本该是也是顾若溪的。
秦丽琴被判归还十九万三千元。
但她还不出。
那笔钱,有一部分当时就花在了吃穿用度上,有一部分被她拿去打麻将输了,还有一部分买了衣服和包,那些包,后来被她嫌过时了,又折价卖给了二手店。折腾一圈,钱没了,只剩下一堆穿旧的衣服和几个磨损的包。
法院的执行通知书来了,她拿不出钱,秦丽琴上了失信被执行人名单。
周母和秦丽琴在吵架,因为原先的房子卖掉,所以现在挤在一起住。
“你凭什么翻我东西?!”
秦丽琴尖锐的嗓音穿透门板。
“我翻你东西?这是我家!我儿子的房子!我翻不得?!”周母的声音更高,带着几分撒泼的狠劲,“我倒要看看你藏了多少化妆品!一天到晚涂脂抹粉,正经事不干,就会败家!”
门猛地被拉开,秦丽琴冲出来,脸上带着一道红印子,头发散乱。她看见周至成坐在沙发上抽烟,眼眶一红,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周至成,你妈打我。”
周至成没动,只是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喷出。
周母跟着出来,叉着腰站在卧室门口,一脸得意:“我打你怎么了?打你是轻的!你说说你,住我家一年多了,做过一顿像样的饭吗?洗过几次衣服?我儿子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在家里就知道玩手机!”
“我上班!”秦丽琴的声音颤抖,“我也在上班!超市也很辛苦!”
“你那叫上班?一个月三千块,够干什么的?够你买那些瓶瓶罐罐吗?”周母往前逼了一步,“厂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还在这儿作!”
秦丽琴猛地转向周至成:“你就这么看着?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至成掐灭烟,站起身,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身后,秦丽琴的哭声和周母的骂声交织在一起,像苍蝇在他耳边绕着。
“你看看你这洗的什么碗?上面还有油!过日子有你这么过的吗?我儿子让你进门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我怎么了?我下班回来做饭洗碗,你还想怎么样?”秦丽琴的声音更高。
“做饭?你那叫做饭?不是糊了就是咸了,喂猪猪都不吃!”周母越说越来劲,“以前若溪在的时候,人家也是当上班的,回来照样做饭,人家那才叫贤惠!你看看你,要什么没什么,还好意思跟我顶嘴!”
秦丽琴的声音陡然变了调:“你天天念叨那个女人干什么?她那么好,你怎么不让她当你儿媳妇?!”
“你嘴巴放干净点!”周母拍着桌子站起来,“若溪就是比你好!人家知书达理,温柔贤惠,对至成也好!哪像你,就知道败家作妖!”
“她好?她好你儿子怎么跟她离了?她那么好,你儿子当年怎么在婚内和我生孩子?”秦丽琴冷笑。
周至成站在厨房窗前,看着对面楼的灯火,脑子里想起她。
顾若溪。
她从不抱怨。
周至成想起一句话,亏妻者百财不入。自从和顾若溪离婚后,家具厂的业务就又开始走下坡路,而且是比之前经济危机的时候还要糟糕很多。
其实,周至成也仔细回忆过,自己的小厂,当年扩大的时候,有好多笔单子,是顾若溪帮他谈下来的,他当时也很开心,觉得毕竟是大老板的千金,有学历,又有商业头脑,娶回家真是一举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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