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葵瑛是个一点就通的,她会信了陶敬之的恶行,只要她爱一双儿女超过爱她那夫婿,她迟早都能下狠心舍弃那个心如蛇蝎的枕边人!
公堂上没法定罪的人,私底下叫他罪有应得也不无不可。
宣葵瑛快速估算着眼前形势:“仅凭这一封供词,怕是奈何不了他。”
“不是还有谈知府可以当面指证他?”陶翩然脱口。
意识到自己要攻讦的是亲生父亲,她随后又有点别扭的住了嘴。
宣葵瑛道:“谈显的当面指证和这封供词没有任何区别,除非还有别的证据加码。”
母女两个对视,知道奈何不了陶敬之,俱都表情凝重。
虞瑾倒是事不关己,继续分析:“回头他一旦上了公堂,如果只是抵死否认恶行也还罢了,就怕他会觉得与你们母女之间嫌隙已生,一不做二不休。”
众人听得糊涂,不解看她。
“杀人偿命,并不适用所有人。”虞瑾道:“若是因为子女忤逆、不孝或是做出有辱门楣的巨大丑事,父母杀之,是会被酌情轻判甚至不判的。”
陶翩然一时之间还没太懂,宣葵瑛则是当场倒抽一口凉气。
此时,陶府中替陶敬之盯梢的赵丰年,已经第一时间去礼部衙门将陶翩然死里逃生之事告知。
陶敬之坐上轿子,第一时间往这边赶。
行至半路,寻到一僻静处,他忽的叫停。
“大人,前面还有一段路才到呢。”轿夫叫他。
他不予理会,带着赵丰年走远一些:“我想不通她怎么会跟着宣睦一起回来,不过那个小子是有些手腕和人脉的,我怕他来者不善,你先回府一趟,替我安排几个人,我们……做两手准备。”
他表情逐渐阴鸷,眼底带着恶意的冷光。
赵丰年问:“老爷您的意思是……”
“那丫头既然平安回来了,就说明方家的那些说辞都不可信了。万一她手里拿着什么证据……我若脱不了身,就拉她垫背。”陶敬之一字一句,语气狠绝。
事实上,一开始宣屏逼他设局杀陶翩然,他是挣扎犹豫过的,那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
后来得知虞瑾要去送嫁,他更是当机立断要取消计划,派遣赵丰年二度南下,和谈家商量假戏真做,把这个婚事的骗局圆了。
直到虞瑾和陶翩然遇难的消息传回京城,他才知道,赵丰年压根没能出京,就半路被扣。
方嫂子则是赵丰年直接经手安排的,宣屏利用赵丰年,重新给她下了命令。
事到如今——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反而可以义无反顾的一条路走到黑。
“老爷您是不是想多了?”赵丰年还想挣扎,“大少爷来年就要下场,夫人是个聪明人,哪怕是为了大少爷的前程……”
“宣氏已经疯魔了,否则她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叫天然南下寻人!”陶敬之果断抬手制止,语气冷硬嘲讽。
他对赵丰年耳语交代了几句,打发他之前又道:“安排好家里,你再去英国公府传信,告诉她宣睦带着翩然回来了。”
言下之意,自己若是不能全身而退,宣屏也休想置身事外。
做完所有能做的,陶敬之重新坐上轿子,继续赶往刑部衙门。
他到时,廖尚书已经得到消息赶回,匆匆升堂,就要了结这段时间的噩梦。
陶敬之甫一出现,宣葵瑛便忍不住先冲上去,结结实实给了他一巴掌。
第139章 公堂
陶敬之尚未看清公堂上的具体情况。
宣葵瑛恨到极致,巴掌来得又快又狠,他甚至有了片刻耳鸣。
那一瞬间,陶敬之只以为事情败露,又被宣葵瑛当众这一把掌打得里子面子全失,眼神瞬间狠厉。
然则,下一刻,宣葵瑛就撕扯着他怒骂:“看你交的什么朋友?你是瞎了狗眼吗?竟给女儿挑了这样的婆家!你知不知道那个谈家人面兽心,见财起意,我们的翩然……险些回不来了。”
这些话,说是骂的陶敬之,实则,又何尝不是骂她自己?
宣葵瑛情绪激动,身子发软。
陶敬之反应慢一拍,听到她说话,方才赶紧扶住。
脸上火辣辣的,他强压愤怒和怨恨:“夫人,有话好好说,我听说翩然回来了,你先叫我看看女儿。”
宣葵瑛是真的悲从中来,哭泣的表情,刚好完美掩饰了其他情绪。
她心中嫌恶,借故自对方掌下脱离。
又怕陶翩然在陶敬之面前伪装不好情绪,就仍是不依不饶的数落:“你还有脸见女儿,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她。”
陶敬之佯装寻找陶翩然,实则目光飞快扫视公堂上的局面。
廖尚书亲自审案,旁边额外摆了一把太师椅,宣睦坐在那里品茶旁听。
这个架势,就先惊了陶敬之一下——
他属实没想到,宣睦会亲自坐在这里陪审,要知道,别说宣葵瑛了,就是英国公府正经的宣家人和这位世子爷的关系都谈不上亲厚。
而公堂正中,背对门口,一排跪了谈显、潘龙和管家彭大。
陶翩然和虞瑾也在堂上站着,见他看来,陶翩然硬着头皮上前,低低的叫了声:“父亲!”
然后,顺势搀扶住宣葵瑛。
她自知掩饰不太好情绪,就低着头,佯装关心宣葵瑛。
“好!好!”陶敬之挤出欣慰的表情,拍拍陶翩然的肩,“平安回来就好。”
他自己心里又急又虚,反而不曾注意,陶翩然身体一瞬间不可自控的僵硬。
“廖大人!”陶敬之急于弄清状况,随后就绕开母女俩,快走两步上前,一边拱手给堂上的廖尚书作揖,一边眼角余光去瞥跪着的几个人。
那里面,他只认识一个谈显,却怎么都没想到,谈显会被以阶下囚的身份直接带来京城。
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陶敬之拼命掩饰:“小女平安归来,还要多谢尚书大人和衙门一干同僚多方协同搜救、查找,下官感激不尽。只是……下官听闻小女此次是被人害了……却不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不敢把话说得太重,或是直接朝谈显发难,还抱着微弱的侥幸——
只要叫谈显觉得他有营救的打算,就暂时不会将他拉下水。
届时,谈显人在监牢,他就有机会杀人灭口了。
话落,宣葵瑛又一次冲上来,甩了他两巴掌,又顺手挠了一把。
“你还有脸问?给女儿挑婆家,你也不先打听清楚了?”
“人家的儿子早就定了亲事了!”
“而且,你知道他什么人品吗?”
“人家把你女儿当成送上门的肥羊,勾结水匪,杀人劫财了!”
“这不可能。”陶敬之咬着牙,却不敢去质问谈显,只道,“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夫人你先别激动,我与谈兄相识多年……”
陶敬之一个大男人,出身落魄,娶了英国公的女儿一直被认为是高攀,此时大庭广众被宣葵瑛连续下面子,他的自尊心摇摇欲坠。
可偏偏,腹背受敌,他连不满都丝毫不敢表露,只能生忍着这份屈辱。
宣葵瑛就是抓着这一点,做的这些都在分寸之内,打他骂他只为先出口恶气。
因为虞瑾点醒了她,再过分的……
她暂时也不敢做。
陶敬之寒门出身,背后家族式微,是靠着自己考科举,鱼跃龙门,成为人上人的。
这样的人,最怕被打回原形。
宣葵瑛与他二十年夫妻,知道他最在乎的是什么。
要真把这样的人逼到狗急跳墙……
必遭反噬!
“肃静!”廖尚书拍下惊堂木。
当着宣睦,他对宣葵瑛还算包容,只板着脸道:“陶夫人爱女心切,本官体谅,但此处乃是刑部公堂,还请夫人先行冷静。眼下查明事情原委,还两位姑娘一个公道才是当务之急。”
站在边上的华氏上前,扶过宣葵瑛:“廖尚书说得对,事情已经发生,陶侍郎必定也是自责的,你再苛责他也是无用。”
陶敬之跟着两人,挪到外围站定旁听。
谈显的供词写得清楚明白,廖尚书已经仔细看过。
随后审问,谈显也是供认不讳。
“明年我在宜州的任期就要满三年调任,家里孩子们大了也要陆续成家,处处都需银钱打点,我那准儿媳贺氏,嫁妆丰厚,刚好能解燃眉之急,那桩婚事势在必行。”
“敬之来信询问儿女婚事时,我一时想岔,直接仓促应了。”
“事后与夫人商量替犬子去贺家退亲,夫人不依,一来贺家那边嫁妆更丰厚,二来陶家姑娘家世高,将来既不好相处也不好拿捏……”
“我二人一时鬼迷心窍,就想着做个局,把两边的好处都收了。”
说着,他看向坐在旁边的宣睦,一声怅惘:“若是早知宣世子会替陶家姑娘出头,那我是如论如何也要攀上陶家这门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