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句场面话,但也是实话,和心里话。
彭大虽然知晓内情,但是为了保全家人,自是配合谈显的说法,也没把陶敬之供出来。
至于水匪二当家潘龙……
他本身就只和谈家人接洽,压根不知此外还有环节。
廖尚书专司刑狱,查看众人供词后直指要害:“彭大你说陶府的下人方左氏是你们收买的内应?你们是如何收买她的?”
彭大道:“是夫人进京下聘时许以重金,又答应事成之后,替他们拿回卖身契,恢复良籍,送他儿子读书。”
这样的筹码,的确足够。
只是——
方嫂子已死,属于是死无对证。
廖尚书谨慎询问陶家夫妇:“二位意下如何?觉得这供词可信?”
他是专干这一行的,属于是有任何蛛丝马迹,都能洞若观火。
这个案子,明面上证据链齐全,各涉案人等的供词也都对得上,可……
陶敬之于微末处的种种表现细节,皆是疑点。
而他不觉得这样的疑点,宣睦看不出来,宣葵瑛这个枕边人也看不出来。
现在他多问这一句,则是先见之明,省得后续这家人翻脸,又有什么扯皮的,反而赖上他。
宣葵瑛冷着脸,一语不发。
陶敬之无法,只能低声询问:“夫人,你看这……”
宣葵瑛状似迁怒,阴阳怪气:“我还能如何?我恨不能将这些畜生不如的东西千刀万剐,可是能行吗?”
说完,一把拽过陶翩然就冲了出去。
陶敬之心里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保持凝重:“我夫人她是爱女心切,说话失了分寸,大人您照章办事即可,我们……没有意见。”
话落,他才满脸失望,朝着谈显重重一声叹息。
然后,也转身匆匆追着宣葵瑛母女而去。
“夫人!你等等我!”
廖尚书宣判几个主犯死罪后,拍下惊堂木。
官差将几个犯人提走,先行关入牢狱。
廖尚书自案后起身,绕出来,走到宣睦面前:“世子说明日那位谈夫人还有本案的其他涉案人员会被押解进京?届时,少不得要将他们一一过堂,核对供词和犯案细节,是否还要送信知会您升堂的时间?”
宣睦搁下茶盏起身,轻弹了两下衣袍:“不必了,今日只是凑巧,我来了就顺便听听。时候不早,就不继续叨扰尚书大人了。”
“世子请便。”廖尚书态度不卑不亢,又走过去虞瑾和华氏面前,寒暄了几句。
宣睦还要提走轩辕正,等着贾肆去拿人,虞瑾带着华氏先行走出府衙。
彼时,天色将暮。
斜阳的余晖洒满街道,给往来的人群都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显得格外热闹。
陶家夫妻正在马车前争执,无非是宣葵瑛还在持续的“迁怒”,挖苦陶敬之,陶敬之逆来顺受,试图缓和关系。
陶翩然站在旁边,她以前只觉父亲素日里有些端架子,今时今日仿佛才看清——
她这父亲,实在是装得厉害。
她强忍着,才没有去搓鸡皮疙瘩。
眼角余光瞥见虞瑾出来,赶忙快跑过来:“虞瑾!”
宣葵瑛看了眼,没管。
刑部衙门的大门前,闲杂人等不敢轻易靠近。
虞瑾直接道:“韶州那边的事,涉及晟国细作,宣世子应该会连夜进宫一趟,当面向陛下禀明此事,我们一起去?”
陶翩然表情一僵,拒绝:“我……我不去行吗?”
以往她进宫赴宴,数百人的大宴,和皇帝之间隔着整个大殿,那种氛围她都觉得压抑,连呼吸都战战兢兢……
现在,叫她去直面皇帝?
开什么玩笑!
“你知道的,我成不了大事儿,但绝对会败事有余。”陶翩然的抗拒写在脸上:“我不会演戏的啊,去到陛下面前,他要是看我一眼,我一下子就会露馅。而且……这段时间我跟着你们,就是个混吃等死吃白饭的,所有事情里,既没帮上忙,也没出上力,你们带我面圣干嘛?”
她这样一个小虾米,有她没她有啥区别?
陶翩然眼看都要哭了。
“你实在不想去就算了。”虞瑾本就没指望她,只是知会一声。
陶翩然面上一喜,刚要腻歪两句,就听虞瑾话锋一转,表情更加严肃起来:“除了你父亲,后面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注意防范宣六。”
陶翩然:???
这又是哪儿跟哪儿?
虞瑾这边说着话,宣睦随后从大门出来,见她俩咬耳朵,就先顿住脚步,等着。
这时,远处石燕、石竹和庄炎、庄林一道赶来。
石燕一把拉住石竹,等虞瑾先忙。
庄林两人则是直奔宣睦,肃然低声:“世子,家里出事了。”
第140章 家丑
虞瑾意外他四人一起回来,但见除了石竹,每个人都神色不对,就知是出事了。
她只看了眼,便继续和陶翩然说话。
“她?”陶翩然面露迷茫,努力思索,“她最近又怎么了吗?我都很久不曾与她来往了。”
虞瑾:……
“那我问你,你父亲因何要置你于死地?”虞瑾心累,将她一直疑惑的问题又抛给她。
陶翩然回头,看着自己那道貌岸然,在对母亲嘘寒问暖的父亲,神色落寞。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
父亲重男丁,从小就对哥哥严厉教导,对她反而不怎么约束。
她知道这其中的差别,正好她就是个不思进取的,反而乐在其中。
“从小到大,他虽不重视我,但也不苛责,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就容不下我了。”陶翩然哽咽出声。
意识到陶敬之还没走,她又连忙憋了回去。
虞瑾:“是啊,既然他没理由杀你,你就不想想他是否也是别人手里的刀?”
陶翩然瞪大眼,这才明白虞瑾因何突然提起宣屏。
“可是……可是为什么啊?”她依旧想不通,“我以前年少无知,才对表哥有所妄想,可我现在已经不想了。而且……而且我都要嫁人去了,她至于这么穷追不舍追着我杀?”
什么人啊?人家瞧上她哥不行,悬崖勒马了,还不准改过自新的?
陶翩然突然迁怒,远远瞪了一眼宣睦所在方向。
真是个晦气东西!
宣睦感官何其敏锐?低头正听庄林二人说话,骤然感知到恶意,他倏地飘过来一眼。
陶翩然肩膀一缩,当即又怂了回来。
虞瑾道:“想想景五的前车之鉴,她咬着你不放,也没什么奇怪的。”
陶翩然被哽住,心里有些慌。
宣睦还等着一起进宫,虞瑾没时间等她仔细消化:“你父亲是她的长辈,不会无缘无故配合她做这样的事,现在既然做了,就必有缘由!”
这样歹毒的事情一出,虞瑾直接锁定的真凶就是宣屏。
但宣屏没那个本事操纵陶翩然的婚事,更别提还要把手伸进陶家后院,从宣葵瑛挑选的陪嫁里面收买内应。
宣葵瑛对陶翩然的感情做不得假,不会是她的手笔,那么——
能轻易收买她家仆人,并且又能经手策划陶翩然婚事相应事宜的,就只剩陶家的男主人陶敬之。
“什么缘由?”陶翩然脑子很乱,将虞瑾视为救命稻草。
“这背后缘由,我琢磨了一路,宣六只是个空有其名的闺阁女子,要名要利,她都沾不上边,也给不起。”虞瑾沉吟。
她目光越过宣屏,看向远处还在和宣葵瑛拉扯的陶敬之:“那么……就只能是他有什么要命的把柄,落在宣屏手里了。”
陶翩然不由打了个寒颤,莫名觉得背后发凉。
虞瑾继续:“这个把柄露出来的后果,一定比设计杀你更严重,所以他才会选择配合宣屏杀你,来息事宁人。”
“设计杀你,就算万一不幸暴露,他抵死不认,倒泼脏水给你,只需要伪装成是不得已清理门户,那么结果,至多就是私德上有所亏损,被人背地里骂几句心狠手辣。”
“最严重,也就是你母亲与之翻脸,夫妻离心,家宅不宁。”
“对陶侍郎而言,比背负恶名,妻离子散更严重的后果是什么?”
陶翩然脸上,已经做不出任何表情,她麻木应声:“丢官,甚至是丢命!”
虞瑾点头:“所以,私下跟你母亲说一声,盯他紧一点,看能否瞧出蛛丝马迹。”
这也是她会赞成把骗婚案在谈家人身上终结的原因,省得揪出陶敬之,他狗急跳墙了,会拉宣葵瑛母子三人陪葬。
若这人身上真背着什么要命的事,最好是当机立断结果了他,一了百了。
陶翩然兀自琢磨虞瑾这番话。
虞瑾冲石燕二人招招手。
“姑娘。”两人几步奔走到眼前。
不等虞瑾发问,石竹直接竹筒倒豆子:“我俩去英国公府盯梢,结果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陶家的人进去了。”